
第十章:骨雕归位
沈棠在关帝庙等了整整两天。
第一天,她没有等来顾衍之,却等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陆烟儿。
陆烟儿穿着素色的衣裙,头上戴着白花,像是戴孝。她走进关帝庙的时候,沈棠差点没认出她——那个妖冶妩媚的女人像是换了一个人,脸色苍白,眼眶红肿,嘴唇上没有涂脂粉,整个人憔悴得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
“你不用怕,”陆烟儿开口,声音沙哑,“我不是来抓你的。”
“那你来做什么?”
陆烟儿在长凳上坐下来,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关公像。
“他去了谢云舟的别庄,中了埋伏。”
沈棠的心猛地一沉:“谁?顾衍之?”
“我告的密。”陆烟儿的声音没有起伏,“谢云舟让我监视他,我做了。他让我别庄的布防图,我画了。他让我在顾衍之潜入的时候报信,我报了。”
沈棠霍地站起来,手指攥紧了桌角。
“你为什么还要来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后悔了。”陆烟儿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我以为我恨他。他从来不看我一眼,从来不把我当回事。我给他下毒、设局、陷害他身边的每一个人,可他还是不在乎。我想,既然他不爱我,那我就毁了他。”
她抬起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
“可当他被谢云舟的人围住、身中数刀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不想让他死。我从来没有想过让他死。”
沈棠的血液像是凝固了。
“他受伤了?他现在在哪?”
“别庄的地牢。”陆烟儿放下手,眼睛红得像兔子,“我趁乱放走了他的两个手下,但我没办法救他出来。谢云舟亲自看着他,地牢的钥匙只有谢云舟随身携带。”
沈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谢云舟拿到名册了吗?”
“拿到了。”陆烟儿苦笑道,“顾衍之在别庄的书房里找到了名册,但还没来得及带走,就被围住了。谢云舟现在拿着名册,明天一早就会进宫献给太后。”
明天。
沈棠闭上了眼睛。
只有一夜的时间。
她睁开眼,看着陆烟儿:“你为什么要帮我?你不怕谢云舟杀了你?”
“他已经在怀疑我了,”陆烟儿站起身来,“我放走那两个人的时候,被他的人看到了。他今晚就会处置我。我被困在这个局里太久了,沈棠。我想赎罪,哪怕只能做一件对的事。”
沈棠沉默了片刻。
“带我去别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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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烟儿带着沈棠连夜赶到了城外的别庄。
别庄建在一座小山脚下,围墙高耸,门口有锦衣卫把守。陆烟儿出示了令牌,说是奉谢云舟之命回来取东西,守卫没有多问,放了她们进去。
别庄很大,正院、偏院、花园、佛堂一应俱全。陆烟儿领着沈棠穿过一条长长的夹道,来到后院的一座假山前。
“地牢入口在假山下面,”她压低声音,“谢云舟现在应该在正厅和幕僚议事,大概还有一个时辰才会回后院。你要快。”
沈棠点了点头,弯腰钻进假山下面的暗门。
暗门后面是一条窄窄的石阶,通向地下。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阴冷,一股霉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吐。
石阶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挂着锁。
沈棠掏出陆烟儿给她的钥匙——是从谢云舟书房偷配的,能不能打开地牢的门,陆烟儿也不确定。
她深吸一口气,将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
锁开了。
沈棠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地牢不大,只有三间牢房,都用铁栅栏隔开。最里面那间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
顾衍之。
他的飞鱼服上全是血,左肩、右臂、大腿上都有刀伤,看得出是被人围攻时留下的。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出血,但那双眼睛在看到沈棠的一瞬间,骤然亮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虚弱却带着怒意,“走!这里危险!”
沈棠没有听他的。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是在沈府找到的金创药,蹲在铁栅栏前,从缝隙里把药递进去。
“先止血。”
顾衍之没有接。他撑着墙壁站起身来,走到铁栅栏前,隔着栏杆看着她。
“陆烟儿带你来的?”
“是。她想赎罪。”
“她的话你也信?”顾衍之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焦急,“她可能是谢云舟派来引你入局的。你快走,现在就走!”
沈棠摇了摇头。
“我走不了。谢云舟拿到了名册,明天一早就会交给太后。如果你我今晚不把名册夺回来,一切都完了。”
顾衍之攥紧了铁栅栏,指节泛白。
“名册在谢云舟书房的暗格里。这个地牢的钥匙在他身上,我够不到。你能——”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
沈棠猛地回头,看到石阶上涌下来十几个锦衣卫,为首的人正是谢云舟。
他还是那副儒雅的模样,穿着月白色的道袍,手捻胡须,面带微笑。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冰冷的、审视的寒光。
“沈姑娘,”谢云舟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等你很久了。”
陆烟儿被两个锦衣卫押着,从谢云舟身后被推了出来。她跌倒在石阶上,抬起头,满脸是泪。
“对不起……沈棠……他们半路就抓住了我……我没办法……”
沈棠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被骗了。或者,陆烟儿也是被骗的其中一环。
谢云舟缓步走下石阶,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子,在手中翻了两页。
“前朝宗室名册,”他慢悠悠地说,“我找了很多年。多亏了衍之这孩子孝顺,替我找到了它。南疆的国库藏宝图也在他手里,我很快就能拿到。等太后娘娘换骨成功、千秋万岁,我就是从龙第一功臣。”
顾衍之隔着铁栅栏,死死地盯着谢云舟。
“你杀了我全家。”
谢云舟叹了口气,那神态像一个失望的父亲看着不成器的儿子。
“衍之,你怎么还是不明白?杀你全家的不是本官,是太后。本官只是奉命行事。这些年,本官养你、教你、把你培养成最锋利的刀,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仁至义尽?”顾衍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给我下毒,用慢性毒药控制我,也是仁至义尽?”
谢云舟的笑容终于冷了下来。
“你以为本官为什么要给你下‘断肠骨’?因为你太聪明了,聪明到让本官不安。本官可以养一条狼,但不能养一条会回头咬主人的狼。”
他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打开铁栅栏的门,走了进去。
沈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谢云舟走进牢房,蹲下身,与顾衍之平视。
“把藏宝图交出来。本官可以给你解药,让你多活几年。”
顾衍之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是冬天里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叶子。
“藏宝图不在我身上。”
“在哪?”
顾衍之的目光越过谢云舟,看向铁栅栏外的沈棠。
谢云舟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就在这一瞬间,沈棠动了。
她从袖中猛地抽出那支玉簪——她母亲的遗物,簪尖锋利如刀——扑向谢云舟,将簪尖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别动!”她的声音发抖,但手很稳,“让你的人退下。”
牢房里一片死寂。
谢云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姑娘,你以为用一支簪子就能威胁本官?”
“不是威胁,”沈棠的声音冷静得不像她自己,“是交易。藏宝图在我手里。你放了顾衍之,给我解药,我把藏宝图给你。否则,我宁可将藏宝图毁掉,也不会让你找到。”
谢云舟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你怎么证明藏宝图在你手里?”
沈棠从怀里掏出那块骨牌——前朝永宁公主的身份牌,背面刻着的纹路,和藏宝图上的一模一样。
“藏宝图一直在这里。我母亲——前朝永宁公主,把藏宝图刻在了这块骨牌上。你想要,就拿解药和顾衍之来换。”
谢云舟盯着那块骨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牢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谢云舟缓缓站起身来,举起双手。
“好。成交。”
他回头看了一眼顾衍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衍之,你找了一个好女人。”
顾衍之没有看他。他一直盯着沈棠,眼眶泛红,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沈棠握紧了骨牌,心跳如雷。
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