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诏狱换骨
交易达成的那一刻,沈棠以为至少能换回一线生机。
她错了。
谢云舟接过骨牌,仔细端详了片刻,确认上面的纹路与藏宝图吻合后,便将它收入袖中。然后他抬起头,对沈棠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那笑容像极了猫玩弄老鼠前的耐心。
“沈姑娘果然聪慧过人。可惜,本官从不与猎物做交易。”
他拍了拍手。
地牢门外又涌进十几个锦衣卫,为首的那人手中端着一架弩机,箭尖对准了沈棠的后背。
“放下簪子。”谢云舟的声音依旧温和,“否则你死在这里,衍之也活不成。”
沈棠握着玉簪的手微微发抖。她看了一眼牢房里的顾衍之——他正死死地盯着她,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别管。”
她怎么可能不管?
玉簪从她手中滑落,叮当一声掉在地上。
谢云舟满意地点点头,示意手下将沈棠押住。另一个锦衣卫走进牢房,将浑身是伤的顾衍之拖了出来。两人被五花大绑,押出了地牢。
别庄的院子里,已经备好了一辆黑篷马车。
“把他们送到宫里,”谢云舟吩咐道,“太后娘娘要亲审。”
沈棠的心猛地一沉。
太后。
那不是审讯,是剜骨。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沈棠和顾衍之被分别绑在车厢的两侧,中间隔着一道木板,谁也看不见谁。沈棠只能听到顾衍之偶尔发出的闷哼声——他的伤口还在流血,却没有叫一声疼。
“顾衍之,”她压低声音喊他。
没有回应。
“顾衍之,你活着吗?”
过了片刻,木板那边传来他沙哑的声音:“活着。”
沈棠松了口气,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们怎么办?”
“等。”他的声音很轻,像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陆烟儿如果真心悔改,她会想办法。如果她是装的……我们就死在这里。”
沈棠闭上眼睛。
陆烟儿。
那个眼神复杂的女人,到底是敌是友?她在地牢里那番话是真心的忏悔,还是又一次诱骗?沈棠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除了等,她什么也做不了。
马车在宫门前停了下来。
锦衣卫将两人押下车,穿过一道道宫门,最后来到了慈宁宫后面的一个小院落。院落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清修阁”三个字——名字雅致,却是太后秘密行刑的地方。
沈棠被带进一间昏暗的屋子。
屋子正中摆着一张石床,石床上铺着一层白布,白布上血迹斑斑,像是从未洗净过。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骨刀、骨锯、骨凿,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太后萧氏坐在石床旁边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正慢悠悠地品着。
她见了沈棠,抬起眼皮,微微一笑。
“沈姑娘,又见面了。”
沈棠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太后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沈棠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
“本宫那日在佛堂就觉得你不对劲。你碰佛骨的那一瞬间,眼睛变成了金色。本宫见过那种金色——在南疆的万人坑里,在前朝那些将死之人的眼睛里。”太后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你是承骨者,对不对?前朝皇室每一代唯一一个能听懂白骨声音的人。”
沈棠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太后满意地笑了。
“本宫找了你们很久。前朝最后一个皇子——顾衍之,和前朝最后一个公主——你。你们俩的血脉,是换骨禁术最后的药引。”她回头看了一眼石床,“本来,本宫想把你们两个都留在身边慢慢用。可惜衍之那孩子太不听话,毁了我南疆的阵眼。所以,本宫只好先拿你开刀了。”
她拍了拍手。
两个太监走进来,将沈棠按到了石床上,用铁环锁住了她的四肢。
沈棠拼命挣扎,但铁环箍得极紧,磨得她手腕生疼。
“你要做什么?”
“取你的听骨,”太后拿起一把骨刀,在烛火上烤了烤,“就在你的左耳后面,有一块小骨头,叫‘听骨’。只有承骨者才有。取出来,本宫就能听懂白骨的声音。到时候,本宫就不需要你了。”
骨刀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沈棠闭上了眼睛。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一瞬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走水了!走水了!”
有人在外面大喊。紧接着,浓烟从门缝里涌了进来。
太后皱了皱眉,放下骨刀,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的院子里火光冲天。不知是谁放了一把火,火势顺着回廊蔓延,已经烧到了清修阁的前厅。太监和宫女们端着水盆跑来跑去,乱成一团。
“怎么回事?”太后厉声问道。
“回太后,有人……有人在慈宁宫后殿放火!”一个太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太后的脸色阴沉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石床上的沈棠,咬了咬牙。
“看好她!本宫去去就来。”
太后带着几个亲信匆匆离去。
沈棠躺在石床上,听着外面的喧闹声,心脏跳得快要炸开。是谁放的火?陆烟儿?还是顾衍之的人?
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闪了进来——不是太监,不是宫女,而是一个身穿黑衣、蒙着头脸的人。那人快步走到石床边,一把扯下蒙面的黑布。
是陆烟儿。
她的脸上全是烟灰,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
“别说话,”她飞快地解开了沈棠手腕和脚踝上的铁环,“跟我走。”
沈棠从石床上滚下来,腿软得站不稳。陆烟儿一把扶住她,拽着她往外跑。
“顾衍之呢?”沈棠问。
“我让人去救他了。他在偏殿,离火场远,应该来得及。”
两人穿过浓烟滚滚的回廊,绕过几处火堆,从慈宁宫的侧门跑了出去。外面是一条夹道,夹道尽头停着一辆马车。
“上去。”陆烟儿把沈棠推进车厢,自己也跳了上去,一甩缰绳,马车便冲了出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急促的声响。身后的宫城越来越远,火光却越来越亮,将半边天空映成了橘红色。
沈棠瘫在车厢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为什么救我?”她问。
陆烟儿没有回头。她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单薄而孤独。
“我说过,我想做一件对的事。”
马车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停了下来。陆烟儿跳下车,打开一座小院的门,把沈棠扶了进去。
“这是顾衍之的一处暗宅,没人知道。你先在这里养伤。”
沈棠在椅子上坐下,抬头看着陆烟儿。
“你呢?”
陆烟儿苦笑了一下。
“我烧了慈宁宫后殿,太后不会放过我。我要出城,走得越远越好。”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沈棠,顾衍之的毒……‘断肠骨’的解药,在谢云舟书房暗格的第二个抽屉里,是一个青瓷瓶子。我偷看过,没来得及拿走。你如果能回去,记得取。”
沈棠怔怔地看着她。
“你为什么不自己取?”
“因为……”陆烟儿的眼眶红了,“因为我手里已经沾了太多血。我不想再碰任何东西了。”
她转过身,走进了夜色里。
沈棠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钟声,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双手一直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后怕。
那张石床,那把骨刀,太后那双冰冷的眼睛。
她差一点就死了。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沈棠猛地抬起头,手边没有武器,只能抓起桌上的茶壶。
门被推开了。
顾衍之站在门口。
他的衣裳被火烧了好几个洞,脸上全是烟灰,左臂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手臂往下滴。但他是自己走进来的,站着,活着。
沈棠手中的茶壶掉在了地上,碎成了几瓣。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她只是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顾衍之走进来,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擦去了她脸上的泪水。他的手指冰凉,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擦过她的脸颊时带着微微的刺痛。
“没死。”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们都活着。”
沈棠抓住他的手,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终于哭出了声。
顾衍之没有抽回手。他静静地蹲在她面前,任她的泪水打湿了他的手指。
窗外,宫城的大火还在烧,将夜空映得像一片血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