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火中遗骨
太后逃出宫城的消息像瘟疫一样传遍了京城。
三千死士冲进城中,烧杀抢掠,四处制造混乱。太后躲在城西的一座旧宅里,通过谢云舟留下的暗线指挥着她的残余势力。
顾衍之没有追。
他知道,太后跑不远。她手里没有名册了——谢云舟带走了名册,而她最想要的两样东西,藏宝图和前朝皇族血脉,一个在谢云舟手里,一个在他和沈棠身上。她不会甘心离开京城。
果然,两天后,消息传来:太后占据了城西的太庙,挟持了在里面避难的数十名皇室宗亲,扬言如果朝廷不交出顾衍之和沈棠,她就杀光所有人质。
太庙。
沈棠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猛地一跳。
她想起在南疆万人坑里看到的画面——太后把换骨禁术的破解之法刻在了顾衍之母亲的头骨上,而那颗头骨,就藏在太庙神主牌后面。
“顾衍之,”她找到了正在整兵的顾衍之,“我要去太庙。”
“不行。”顾衍之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太后要的就是你。你去了正合她意。”
“但你母亲的头骨在那里。太庙神主牌后面——太后把破解换骨禁术的方法刻在了你母亲的头骨上。只要找到那颗头骨,就能彻底毁了太后的长生之术。”
顾衍之的手顿住了。
“你怎么知道?”
“在南疆万人坑,我摸太后遗骨的时候看到的。她临死前——不对,是她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把那个秘密刻在了你母亲的头骨上。那颗头骨一直在太庙,就在历代皇帝的牌位后面。”
顾衍之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非去不可?”
“你也非去不可。”沈棠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你母亲。”
太庙在城西,此刻已经被太后的死士围得水泄不通。
顾衍之带着五百精兵——赵铮调给他的——将太庙团团围住,但没有强攻。太庙里有几十个人质,强攻会伤及无辜。
沈棠换了一身普通百姓的衣裳,趁夜色从太庙后墙的一个狗洞钻了进去。
她曾在宫中随父亲行走多年,对太庙的布局了如指掌。太庙分前后两进,前殿供奉历代皇帝牌位,后殿存放祭祀用的器物。太后的人主要守在前殿,后殿人少。
她摸黑穿过回廊,溜进了后殿。
后殿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一排排神主牌上。那些牌位静静地立在供桌上,在月光中泛着幽暗的金色,像一排沉默的亡魂。
沈棠屏住呼吸,绕到供桌后面。
神主牌的后面,有一座小小的佛龛,佛龛里放着一个紫檀木盒子。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颗头骨。
不是完整的头骨,而是只剩下颅顶的一部分,大约巴掌大小,骨面光滑如玉,上面刻满了极细密的文字。
沈棠的手在发抖。
她认出了那些文字——和南疆万人坑骨塔上的梵文一模一样。
这就是顾衍之母亲的头骨。
她伸出手,指尖触上了骨面。
瞬间,她“看见”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很美,三十来岁的年纪,眉目间和顾衍之有七分相似。她躺在一张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有血。一个穿着宦官服的男人站在她床前,手持一把骨刀。
“娘娘,太后有令,取您的头骨一用。”
女人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恐惧。她只是闭上了眼睛,嘴唇翕动,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告诉衍之……娘在骨头里……给他留了东西……”
刀落。
画面碎裂。
沈棠猛地抽回手,泪流满面。
她把头骨用布包好,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后殿门口,一道黑影从门后闪出,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太后的手。
太后的手枯瘦而有力,像铁钳一样箍住了沈棠的咽喉。她站在阴影里,脸上带着癫狂的笑容,眼珠凸出,眼角有黑色的血丝。
“找到了?”太后的声音沙哑得像磨刀石,“找到了本宫的头骨?你以为偷走它就能对付本宫?没有用的。本宫已经活了六十年,换了三百六十块骨头。就算你毁了阵眼,本宫也死不了。”
沈棠被掐得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挣扎。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怀里的头骨掷向了后殿的窗户。
窗户碎了。
头骨飞了出去。
外面传来顾衍之的声音:“沈棠!”
太后的注意力被分散了一瞬,手上的力道微微松了一点。沈棠猛地挣脱,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后殿。
院子里,顾衍之已经带着人攻破了前殿的大门。
他看到沈棠从后殿跑出来,浑身是血——不是她的血,是太后指甲划破她脖子留下的——他的心猛地揪紧了。
“接住!”沈棠朝他喊。
顾衍之接住了她抛过来的东西——那个布包。他打开布包,看到了母亲的头骨。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但来不及悲伤。太后从后殿追了出来,手中握着那把骨刀,身后跟着十几个死士。
“杀了他们!”太后嘶吼着,“杀了他们,取他们的骨头!本宫要长生!本宫要永远活着!”
死士们冲了上来。
顾衍之将头骨交给沈棠,拔刀迎了上去。
刀光剑影,血溅太庙。
顾衍之的刀法本就凌厉,此时更是不要命地厮杀。他一刀砍翻一个死士,又一脚踢开另一个,硬是在人群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沈棠抱着头骨,躲在一根柱子后面。她看到太后正朝她走来——不,是朝她怀里的头骨走来。太后眼中的贪婪比火把还亮。
“那是本宫的!还给我!”
太后扑了过来。
沈棠闭上眼睛,将头骨高高举起,砸在了地上。
咔嚓——
头骨碎了。
不是碎成粉末,而是沿着那些梵文的纹路裂开,像一朵花一样绽放。骨片散了一地,露出里面藏着的一卷极薄的丝帛。
丝帛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不是梵文,是汉文,是顾衍之母亲临死前用血写成的遗书。
沈棠捡起丝帛,借着火光看到了第一行字:
“吾儿衍之亲启:娘这一生,最骄傲的事不是当过皇后,而是生了你……”
她还没来得及看完,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夺走了丝帛。
是太后。
太后抓着丝帛,疯狂地读着上面的字,越读脸色越难看。
“不可能……不可能!她怎么会知道换骨禁术的破解之法?这个贱人!”
丝帛上不仅写了遗言,还详细记录了换骨禁术的弱点——但凡移植了他人的骨头,每隔七年就必须用原骨主人的血来续命,否则移植的骨头会反噬本体,令其骨裂而亡。
太后已经换了三百六十块骨头,其中有十二块来自顾衍之的母亲。也就是说,如果太后得不到顾衍之母亲的血,七年之内,她必死无疑。
而那颗头骨里的骨髓,就是最好的血引。
但头骨已经被沈棠摔碎了。
骨髓流了一地,渗进了泥土里。
太后跪在地上,用手去捧那些混着泥土的骨髓,捧不起来。她终于崩溃了,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嚎叫。
“不——!”
顾衍之杀了最后一个死士,浑身是血地走到沈棠身边。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后,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女人,如今像个疯子一样在泥土里刨着那些碎骨。
他没有杀她。
杀她太便宜她了。
“来人,”顾衍之的声音疲惫而平静,“把太后绑了,交给三司会审。”
太庙的大火渐渐熄了。
天边露出了鱼肚白。
沈棠靠在柱子上,浑身脱力。她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土和血的手,又看了看身边站着的顾衍之。
他的脸上全是血和灰,但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你娘的遗书,”沈棠哑声说,“被太后抢走了。我没能保住。”
顾衍之摇了摇头。
“我看到了。”他的声音很低,“看到第一行了。够了。”
沈棠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顾衍之的母亲,是哭那些枉死的白骨,还是哭她和顾衍之之间那个永远跨不过去的“兄妹”二字。
顾衍之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别哭了,”他说,“太庙的砖都让你哭湿了。”
沈棠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