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千户的抉择
太后的被捕震动了整个朝廷。
三司会审持续了整整一个月。主审官从太后的佛堂里搜出了不下五十具人骨,从她的密室里查获了换骨禁术的手稿,从她的账册里找到了南疆万人坑的详细记录。铁证如山,太后无可辩驳。
但是她始终没有说出谢云舟的下落。
谢云舟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名册、藏宝图、连同他从顾衍之手里夺走的一切,都随着他的消失而石沉大海。
顾衍之不相信他死了。
“他一定还藏在某个地方,”顾衍之说,“他手里有藏宝图和名册,随时可以卷土重来。太后只是他的弃子。”
沈棠的父亲沈怀璋被从宫中放了出来。他瘦了整整一圈,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见到沈棠的时候,他抱着她哭了很久,嘴里反复说着“对不起”。沈棠知道,他是为隐瞒她的身世而愧疚。
“爹,”沈棠说,“你是我爹。永远都是。”
沈怀璋哭得更厉害了。
太后的最后判决下来了——废为庶人,终身幽禁。不是因为朝廷仁慈,而是因为杀她会引发更大的动荡。太后在朝中的残余势力还没有完全清除,贸然处死太后,那些人可能会狗急跳墙。
太后听到判决的时候,笑了。
“你们不敢杀我,”她对来宣旨的大臣说,“你们怕我的骨头。怕我死了以后,那些换了骨头的‘活死人’会一个个暴毙。本宫告诉你们,没有本宫的血,他们最多还能活三年。三年之后,朝堂上会有多少大臣骨裂而死?你们算过吗?”
宣旨的大臣脸色铁青,却无话可说。
太后说的是事实。这些年,她给多少朝臣暗中“赐药”、换骨,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人都成了她的棋子,也成了她的护身符。
顾衍之听到这个消息后,沉默了很久。
“所以,太后不能死,”他说,“至少在找到解药之前不能死。”
“解药在你母亲的头骨里,”沈棠说,“但是头骨碎了。”
顾衍之攥紧了拳头。
“我会找到别的办法。”
太后被押往西山的一座冷宫幽禁。临行前,她要求见顾衍之一面。
顾衍之去了。
太后坐在囚车里,披头散发,形容枯槁,但那双眼睛依旧阴鸷。她看到顾衍之,咧嘴笑了。
“你来了。想知道你娘的头骨里还有什么秘密吗?”
顾衍之冷冷地看着她。
“你不用说了。我早晚会查出来。”
“来不及了,”太后说,“你身体里的‘断肠骨’解药只是暂时的。那毒药是谢云舟从我这里拿的,解药也只有我有。你以为那个青瓷瓶里的药能解你的毒?那只能压制三年。三年之后,你的骨头会一寸一寸地断掉,比死还痛苦。”
顾衍之的脸色变了。
太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尖厉刺耳。
“你求我啊!求我,我就给你真正的解药!”
顾衍之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了。
太后的笑声在他身后回荡,渐渐变成了咒骂,又渐渐变成了哭泣。
沈棠在宫门外等顾衍之。她看到他走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但没有问。
“走吧,”他说,“我还有三年。”
沈棠的心一沉,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默默地走着。
谢云舟依然没有消息。
朝廷上的争斗还在继续。年幼的皇帝被一群大臣架着,今天这个说要辅政,明天那个说要摄政,乱成了一锅粥。兵部侍郎赵铮几次找到顾衍之,希望他以“前朝皇子”的身份入主中枢,稳定朝局。
顾衍之拒绝了。
“我不是皇子,”他说,“我是锦衣卫千户。”
赵铮急了:“但你有前朝皇室的血脉!太后伏法后,朝中人心惶惶,需要一个有分量的人来镇场子!”
“让陛下自己长大。”顾衍之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沈棠站在院子里,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顾衍之曾经说过,他不想当皇帝,从来没有想过。
他没有骗她。
一个月后,陆烟儿死了。
她是死在城外的荒郊野岭里的。谢云舟的人找到了她,杀了她,然后把她的尸体丢在了路边。一个路过的好心人报了官,仵作验尸后说,她身上有十七处刀伤,死前受尽了折磨。
顾衍之去认了尸。
他站在停尸房里,看着白布下面陆烟儿苍白的脸。
她终于不再笑了。
“找个好地方,葬了吧。”顾衍之对衙役说。
走出停尸房的时候,沈棠看到他红了眼眶,但没有流泪。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是在想陆烟儿害过他们,还是在想陆烟儿最后放的那把火、送的那瓶药?
也许都有。
也许,这世上的人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
陆烟儿葬在了城外的山坡上,面朝南边。她生前说过,她想去南方看看海。
顾衍之在她坟前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下辈子,别信任何人。”
沈棠在他身后,默默地陪着他。
风从山坡上吹过,带来远处田野里新翻的泥土气息。
春天来了。
太后的案子结了,朝堂上的风波却远没有平息。
赵铮最终没能说服顾衍之入主中枢,只好把希望寄托在另一个宗室身上。新帝年幼,赵铮与几位老臣组成了辅政班子,勉强维持着朝廷的运转。
顾衍之辞去了锦衣卫千户的职务。
谢云舟失踪后,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一直空着。几位同僚劝顾衍之留下来,以他的资历和功劳,升任指挥使是板上钉钉的事。
顾衍之摇了摇头。
“锦衣卫是谢云舟的锦衣卫,不是我的。”他说,“我要去找他。”
沈棠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谢云舟带着名册和藏宝图逃了,他一定会卷土重来。顾衍之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我跟你一起去。”沈棠说。
顾衍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爹刚回来,你不陪他?”
“爹说,他想回老家养老。”沈棠笑了笑,“京城不适合他。我陪他安顿好了,就去找你。”
顾衍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她。
“这是我小时候戴的。我娘说,这块玉能保平安。”
沈棠接过玉佩。玉是暖的,带着他的体温。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第二天一早,沈棠送顾衍之出了城门。
他换了一身青灰色的长衫,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腰间别着一把普通的铁剑。看起来不像锦衣卫千户,倒像一个行走江湖的侠客。
“找到谢云舟之后呢?”沈棠问。
顾衍之看着远处的山峦,晨风吹起他的鬓发。
“杀了他。”
“然后呢?”
顾衍之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她。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眼睛映成了琥珀色。
“沈棠,”他忽然说,“如果我不是你堂兄……”
他没有说完。
沈棠等了一会儿,见他沉默,便替他接了下去:“如果你不是我堂兄,你会怎样?”
顾衍之笑了笑。
那是沈棠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笑——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带着遗憾的、温柔的、像春风一样的笑。
“走吧,”他转过身,背对着她,“风大。”
他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沈棠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晨光里。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佩,将它贴在胸口。
玉是暖的。
她想起他刚才没有说完的那句话。她其实知道他想说什么。
正因为知道,她才没有追问。
有些话,说出来就是罪孽。不说,还能埋在骨头里,一辈子不发芽,一辈子不腐烂。
风从城墙上吹过来,带来远处寺庙的钟声。
一声,两声,三声。
沈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走回了城里。
身后的城门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不知道的是,走出百步之后,顾衍之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路中央,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站了很久很久。
行囊里,那颗碎裂的头骨被他用布包了一层又一层,贴身放着。
他低下头,隔着布料轻轻碰了碰那些骨片。
“娘,”他无声地说,“我找到她了。”
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
他抬起头,迈步继续往前走。
前方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