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太后斩草……
沈棠被安排在了锦衣卫衙门后衙的一间厢房里。
说是厢房,其实就是一间带锁的小屋子,窗户上钉着铁条,门从外面可以反锁。桌上一盏油灯,一张薄被,一套干净衣裳。锦衣卫到底是官面上的人,不会真把她扔进牢房——但也没打算让她跑。
第二天一早,顾衍之就派人来叫她。
她跟着锦衣卫穿过甬道,走进北镇抚司的正堂。堂上已经摆好了几具用白布盖着的骸骨,顾衍之正站在其中一具前,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案宗。
“过来。”
沈棠走过去,看到他面前的这具骸骨,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是一具完整的成年人骸骨,骨骼粗壮,像是常年习武之人。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右手指骨——缺了一根,食指齐根断掉,断口平整,像是被利器砍下来的。
“这人是谁?”沈棠问。
顾衍之将案宗丢给她。沈棠翻开,第一页写着——
“顾府老仆,顾忠。十一年前顾府灭门案中失踪,尸骨于去年在京郊枯井中被发现。”
顾府。灭门案。十一年前。
沈棠猛地抬起头看向顾衍之。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沈棠注意到他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要我摸这具骸骨?”她轻声问。
“你不是说能‘听’到记忆吗?”顾衍之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就听听看。听完了告诉我,他死前看到了什么。”
沈棠深吸一口气,将案宗放在一边,走到骸骨前。
她蹲下来,伸出右手,手指轻轻按住那块缺失了指骨的掌骨。
说实话,她有些害怕。
她触摸过的白骨不少,但大多数都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她“听见”的是别人的恩怨情仇,与自己无关。可这一具不同。这具骸骨的主人,很可能知道十一年前那桩惨案的真相——而那个真相,显然和眼前的顾衍之息息相关。
指尖触骨的瞬间,世界再次颠倒。
她“看见”了一片火光。
不是义庄那种昏黄的灯火,而是熊熊燃烧的烈焰,舔舐着雕梁画栋,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呼救声、惨叫声、刀剑碰撞声混成一片。
视线在剧烈晃动,像是有人在奔跑。
“忠叔!忠叔!”一个孩子的哭声从身后传来。
视线猛地转过去——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站在火光中,锦衣华服上全是血,小脸煞白。他的眼睛又大又黑,里面全是恐惧。
沈棠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那个孩子,是顾衍之。
“少爷快跑!”视线的主人——老仆顾忠——冲过去抱起孩子,往门外冲。身后传来追兵的脚步声。
顾忠跑进一条夹道,将孩子藏进一个水缸里,盖上盖子。
“忠叔!忠叔你别走!”
“少爷别出声,老奴去引开他们。活下来,一定要活下来!”
顾忠转身往回跑。他故意踢翻了一排花盆,弄出很大的声响,然后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追兵的脚步声跟了过来。
顾忠跑进了一间祠堂。祠堂里供着牌位,香炉里的香还没烧完,可见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祭拜。
他没有跑出去。
祠堂的门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然后火从四面八方烧了起来。
沈棠“看见”顾忠在火中挣扎,他的衣服着了火,头发烧焦了,皮肤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他跌跌撞撞地冲到供桌前,从一个暗格里摸出一块绢帛,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他在上面写了四个字。
沈棠拼命想看清那四个字,但火焰吞没了视线,画面开始碎裂。
最后一个画面是:一只穿着官靴的脚踩断了顾忠的食指,把那根断指捡了起来。那人弯下腰,从顾忠怀里抽走了那块绢帛。
沈棠猛地抽回手,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整个人的脸色惨白到几乎透明,额上冷汗如雨,左手死死地攥着衣襟,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
顾衍之快步走到她面前,半蹲下来,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你看到了什么?”
沈棠抬起头,看着他。
眼前这个冷厉狠戾的锦衣卫千户,在她“看见”的画面里,是一个躲在缸里瑟瑟发抖的八岁男孩。那个男孩把脸埋在膝盖里,拼命捂住自己的耳朵,不敢去听外面那些惨叫。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写了四个字,”沈棠哑声说,“在火里,他用自己的血写的。”
“哪四个字?”
“‘太后斩草’。”
顾衍之的手指猛地收紧,几乎要捏碎沈棠的肩骨。她吃痛地皱了皱眉,但没有躲开。
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她有没有撒谎。最终,他松开了手,站起身来,背对着她。
“你出去。”
沈棠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顾衍之站在那具骸骨前,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但她分明看到,他的肩头在微微发抖。
她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阳光正好。三月的桃花开满了院子,花瓣被风吹落,铺了一地粉白。
沈棠靠在门框上,闭上眼。
“太后斩草”。
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太后为什么要杀顾衍之全家?顾衍之到底是谁?还有那个写着血字的绢帛,最后落入了谁的手中?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手里的案宗。
顾府灭门案,十一年前,上谕定性为“通敌叛国”,满门抄斩。唯独顾衍之被谢云舟收养,活了下来。
谢云舟。
又是谢云舟。
沈棠攥紧了案宗,转身朝院子外走去。
她要查下去。不是为了顾衍之,也不是为了正义——而是她已经卷进来了。如果她不找出真相,下一个被扔进诏狱的,就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