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谢云舟的恩赐
沈棠在锦衣卫衙门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顾衍之没有再让她触碰任何骸骨,也没有再审问她。他像是把她忘了似的,早出晚归,偶尔在院子里碰见也只是淡淡地扫她一眼,一言不发地走过去。
但沈棠知道,他没有忘。
她注意到自己厢房外的锦衣卫从两个变成了四个,伙食也从三菜一汤变成了四菜一汤。这不是优待,是软禁。
第四天傍晚,顾衍之忽然出现在她房门口。
他穿了件崭新的墨色长袍,头上玉簪换成了金冠,腰间的绣春刀也配了新鞘。整个人收拾得比平时精致了许多,脸上的表情却比平时更冷。
“换身衣裳,跟我走。”
“去哪?”
“谢指挥使设宴,点名要见你。”
沈棠的心猛地一沉。
谢云舟。锦衣卫指挥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顾衍之的养父,也是顾忠记忆里“太后斩草”四个字背后的帮凶之一。更重要的是,无头白骨的主人顾遂良死前喊出的那个名字,也是谢云舟。
她早就想见这个人了。但不是以这种方式。
“我可以不去吗?”
“你说呢?”
沈棠深吸一口气,认命地换了衣裳,跟着顾衍之出了门。
谢云舟的府邸在京城东面的昭阳坊,占地极广,门楣上“敕造锦衣府”五个大字在夕阳下闪着金光。门前两座石狮子张着血盆大口,像是要把所有进门的人生吞活剥。
沈棠跟在顾衍之身后,穿过一进又一进的院子,最后进了正厅。
厅堂里已经摆好了酒席。
主位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面容儒雅,三缕长髯,一双眼睛含着笑意,看着像是私塾里的教书先生。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道袍,手上戴着一枚墨玉扳指,整个人温润如玉。
这就是谢云舟?
沈棠有些意外。她想象中的锦衣卫指挥使,应该是顾衍之那样冷厉狠辣的人物,而不是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中年文士。
“来了?”谢云舟看到顾衍之,笑容真切了几分,“过来坐。这位就是沈姑娘?果然形容秀美,不愧是沈怀璋的女儿。”
他说“沈怀璋”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好。
沈棠福了一礼:“沈棠见过谢指挥使。”
“不必多礼,都是自家人。”谢云舟抬手示意她入座。
沈棠注意到他用了“自家人”三个字,心头微微一凛。
酒过三巡,谢云舟忽然拍了拍手。
觥筹交错的声音停了,丝竹之声也停了。一个年轻女子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约莫十八九岁,生得极美,鹅蛋脸,柳叶眉,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妖冶的味道。她穿了一身石榴红的衣裙,腰肢纤细得盈盈一握,走起路来裙裾不动,像一朵移动的红云。
“衍之,”谢云舟笑着看向顾衍之,“这是烟儿,我收养的义女,自幼习武,懂些暗器和药石之术。你宅子里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我这个做父亲的于心不安。从今天起,就让烟儿住到你那里去,伺候你的起居。”
这话说得客气,但谁都听得出来是什么意思。
赐妾。
沈棠偷偷看了顾衍之一眼。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潭死水。但他握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极细微的一下,如果不是沈棠一直在观察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义父厚爱,”顾衍之放下酒杯,声音平淡,“衍之不敢当。烟儿姑娘是义父的人,我——”
“你我父子之间,还分什么彼此?”谢云舟笑着打断他,转头看向陆烟儿,“烟儿,还不给你义兄敬酒?”
陆烟儿端起酒杯,袅袅婷婷地走到顾衍之面前,眼波流转,声音像浸了蜜:“烟儿敬义兄。”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沈棠注意到陆烟儿在递酒杯的时候,指尖轻轻划过顾衍之的手背。那动作极快,快得除非一直盯着看否则绝对发现不了。
谢云舟笑容更深了。
“这就对了。衍之啊,你年纪也不小了,身边没人照顾,我放心不下。烟儿聪慧体贴,有她在,我也能少操些心。”
沈棠低下头,默默夹了一筷子菜。
她在想一个问题——谢云舟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给顾衍之塞人?是真心疼爱养子,还是另有所图?结合顾忠记忆里那块写有“太后斩草”的绢帛,结合顾遂良案中对谢云舟的指控,她更倾向于后者。
陆烟儿不是来照顾顾衍之的,是来监视他的。
而自己,恐怕也是被监视的对象之一。
宴席散后,沈棠跟着顾衍之回了锦衣卫衙门。陆烟儿已经带着行李搬进了顾衍之的宅子——就在衙门后面,和沈棠的厢房只隔了一堵墙。
夜深了。
沈棠没有睡,她坐在窗前,借着月光翻看那卷顾府灭门案的案宗。案宗上写得很简略,只说顾家通敌叛国,证据确凿,依律论处。至于什么证据,没有写。谁主审的,没有写。顾家到底有多少口人,也没有写。
她正看得入神,忽然听到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
她走到墙边,将耳朵贴上去。
隔壁是顾衍之的书房。
“义兄,”陆烟儿的声音软得像棉花糖,“你的腕骨是不是旧伤复发了?我帮你看看?”
沉默。
然后是顾衍之低沉的声音:“不必。”
“义兄何必如此见外?”陆烟儿的声音带了一丝委屈,“我是义父派来照顾你的,你若连看都不让我看,我回去怎么交代?”
又是沉默。
沈棠听到衣料摩擦的声音,接着是陆烟儿的一声轻呼。
“义兄,你的手腕上……这是什么?”
沈棠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想起了在义庄那天晚上,她触碰顾衍之的手腕时,曾感觉到他的腕骨上有一种奇异的触感——不像正常的骨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表面坑坑洼洼的。
“没什么。”顾衍之的声音冷得能结冰。
“这分明是中毒的痕迹!”陆烟儿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方才的柔情蜜意,而是带着几分惊疑,“这是‘断肠骨’,慢性毒药,至少要服用三五年才会出现骨面腐蚀的症状。义兄,你——”
“我说了,没什么。”顾衍之打断了她,“夜深了,你回去吧。”
沈棠听到脚步声远去,然后是一声沉闷的关门声。
她缓缓滑坐在墙边,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顾衍之中毒了。慢性毒药,至少服用了三五年。谁给他下的毒?谢云舟?还是另有其人?他知不知道自己在中毒?他中的毒和被灭门的顾府有没有关系?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中盘旋,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飞蛾。
她抬头看向窗外。
月亮被乌云遮住了,院子里漆黑一片。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悠长。
三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