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雨夜追杀
沈棠在锦衣卫衙门的第七天,顾衍之忽然来找她,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将军府旧宅。”他言简意赅。
沈棠愣了一下:“哪个将军府?”
“顾遂良。”
这个名字像一把刀,刺破了连日来的平静。沈棠下意识地看向四周,确认没有陆烟儿的身影,才压低声音问:“去那里做什么?”
“你帮顾忠‘听’到了血字,”顾衍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我要你再去听听顾遂良的骨头。”
“顾遂良的骸骨在义庄——”
“不是骸骨。”顾衍之打断她,“是骨雕。顾遂良生前有一件骨雕,是用他亲手猎杀的虎骨雕成的,一直放在将军府旧宅的书房里。案发后将军府被封,里面的东西没人敢动。那件骨雕,很可能藏着他死前留下的线索。”
沈棠明白了。他不是去查案,他是去找证据。找谢云舟的罪证。
“你知道擅闯查封的宅子是重罪吗?”
“知道。”顾衍之面无表情,“所以你去不去?”
沈棠咬了咬牙:“去。”
他们换了一身衣裳,趁着暮色四合,悄悄出了锦衣卫衙门。顾衍之没有带随从,也没有骑马,两个人步行穿过半个京城,来到城西北的一片旧宅区。
将军府就坐落在一条巷子的尽头。
院墙高耸,门上贴着官府的封条,门口的石狮子已经长满了青苔。三年没有人打理,院内的草木疯长,从墙头探出来,在暮色中像一只只鬼手。
顾衍之撕开封条,推开大门。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惊起院子里一群乌鸦。
沈棠跟着他走了进去。
曾经的将军府已经破败不堪。院子里的石板路上长满了杂草,正厅的窗户破了大半,风吹进去呜呜作响,像有人在哭。她不由得裹紧了外衫。
顾衍之轻车熟路地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来到后院的书房。推门进去,里面的陈设还算完整——书架上的书还在,桌上的笔墨纸砚也没人动过,只是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书案后面的博古架上,摆着一件骨雕。
大约一尺来高,是用一整块虎骨雕成的。雕刻的是一只展翅的鹰,鹰眼镶嵌着黑色的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幽冷的光。骨雕的底座上刻着两个字——“逐云”。
顾衍之拿起骨雕,递给沈棠。
“摸。”
沈棠接过骨雕,深吸一口气,将手指按在鹰的翅膀上。
触骨的瞬间,她“看见”了一片黑暗。
不是普通的黑暗,是那种密不透风的、连光都逃不出去的黑暗。有人在黑暗中快速翻动纸页,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只手出现在视野里——一只骨节分明、戴着墨玉扳指的手。
那只手从暗格中取出一本薄册子,翻开,借着微弱的烛光看。册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官职和住址。
“前朝宗室名册……”
有人在喃喃自语,声音很轻,但沈棠听得清清楚楚。
是谢云舟的声音。
画面一转。
黑暗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明亮的大堂。顾遂良跪在堂下,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堂上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能看到那人穿着明黄色的袍子——那是天子的颜色。
“顾遂良,你可知罪?”
这个声音苍老而阴鸷,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威压。
“臣无罪!”顾遂良抬起头,双目赤红,“臣只不过是发现了有人私藏前朝宗室名册,意图不轨!陛下,真正的罪人是——”
“住口!”
一声怒喝,接着是一道令牌落地。
“来人,剥去他的官服,押入诏狱!”
画面再次碎裂。
沈棠猛地抽回手,骨雕从她手中滑落。顾衍之一把接住,没有让它摔碎。
“看到了什么?”
沈棠缓了好几秒才稳住呼吸,将看到的画面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顾衍之的脸色越来越沉。
“前朝宗室名册,”他低声重复,“也就是说,顾遂良并不是通敌叛国,而是因为掌握了某个人私藏名册的证据,才被灭口的。”
“那个人是谢云舟,”沈棠说,“我在他手上看到了墨玉扳指。而且‘前朝宗室’四个字……顾衍之,你到底是谁?”
顾衍之没有回答。
他攥紧了骨雕,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书房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脚步声密集而整齐,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压迫感。
“顾衍之!”一个女子的声音从院中传来,带着笑意,却让人脊背发凉,“义父说得没错,你果然会来。”
陆烟儿。
沈棠看向窗外,火把的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整个书房照得亮如白昼。至少有二十个锦衣卫把院子围得水泄不通,每个人手中都端着弩机,箭尖对准了书房的门窗。
顾衍之将骨雕塞进怀中,一把抓住沈棠的手腕。
“跟我走。”
他推开书房的后窗,翻身跃出。沈棠来不及多想,跟着跳了出去。
后院是一片竹林,竹子长得密密匝匝,在夜色中像一堵墙。顾衍之一边跑一边拔出了腰间的绣春刀,刀光在竹影间一闪一闪。
身后传来弩箭破空的声音。
咻咻咻——
箭矢钉在竹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一支擦着沈棠的耳边飞过去,带起一缕头发。
“这边!”
顾衍之拽着她冲向院墙。墙很高,足有一丈余,但他助跑几步,脚尖在墙面上连点两下,一个翻身就跃了上去。他俯身伸出手,沈棠跳起来抓住他的手,被他一把拉了上去。
两人翻过院墙,落在外面的一条窄巷子里。
还没等他们站稳,巷子两头同时亮起了火把——陆烟儿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
“义兄,”陆烟儿从巷子一头走来,手里把玩着一柄匕首,笑容妩媚而残忍,“义父说了,只要你交出骨雕,今夜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还是锦衣卫千户,他还是你的义父。”
顾衍之冷冷地看着她。
“如果我不交呢?”
“那就只好请你自己去诏狱里跟义父解释了。”陆烟儿叹了口气,“义兄,你知道的,我不想伤你。”
顾衍之没有说话。他将沈棠往身后一挡,横刀而立。
雨忽然落了下来。
先是一滴两滴,然后是密集的雨幕,将火把的光浇得摇摇欲坠。雨水顺着顾衍之的刀锋滑落,在地上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
“动手。”陆烟儿的声音在雨中变得冷厉。
锦衣卫一拥而上。
顾衍之的刀快得不可思议。沈棠几乎看不清他的动作,只看到刀光在雨幕中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每一次弧线亮起,就有一个锦衣卫惨叫着倒下。他没有杀人,刀锋只砍在手臂和腿上,但每一刀都精准到令人胆寒。
沈棠被护在他身后,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忽然看到陆烟儿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一支铁管,管口对准了顾衍之的后背。
暗器!
她来不及多想,扑过去推了顾衍之一把。
噗——
一根银针钉进了沈棠的左肩。
剧痛瞬间蔓延开来,她闷哼一声,踉跄着撞上了墙壁。伤口处像是被火烧了一样,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
“沈棠!”顾衍之回头看到她肩上的银针,眼中骤然燃起怒火。
他一刀横扫,逼退身前的三个锦衣卫,转身将她揽入怀中。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根银针——针身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陆烟儿!”他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刮出来的。
陆烟儿后退了一步,脸上闪过一丝心虚:“我……我没想伤她,是——”
顾衍之没有再听她说话。
他一手揽着沈棠,一手持刀,朝着巷子另一头冲了过去。那些锦衣卫被他不要命的打法吓得纷纷避让,竟让他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雨水浇在身上,淋得沈棠几乎睁不开眼。她靠在顾衍之胸前,听到他的心跳又急又沉,像擂鼓一样。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混着雨水的味道,竟然让她觉得莫名安心。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喊杀声终于远了。
顾衍之抱着她翻进了一间破庙。
庙里供着一尊掉了色的观音像,屋顶破了一个大洞,雨水从洞口灌进来,在地上积了一个水洼。顾衍之将她放在供桌上,撕开她肩头的衣裳,露出那根银针。
针已经没入肉里,周围的皮肤变成了青紫色。
“忍着点。”
他捏住针尾,猛地拔出。
沈棠痛得浑身痉挛,咬破了嘴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顾衍之从自己的衣摆上撕下一条布,紧紧缠住她的伤口止血。
“毒不深,”他沉声道,“陆烟儿用的只是普通的麻药针,不是致命的。她……没想杀人。”
沈棠苦笑了一声:“那我还得谢谢她?”
顾衍之没有接话。他看着她肩头的伤口,眼神复杂。
雨水从屋顶的破洞里落下来,滴在他肩膀上,滴在她手背上。破庙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两个人粗重的喘息。
“为什么替我挡?”他忽然问,声音很低。
沈棠愣了一下。
为什么?
她也不知道。也许是那一瞬间她来不及思考,也许是因为她不想看到顾衍之倒下——不是为了什么大义,只是单纯地……不想。
“因为你倒下了,就没人保护我了。”她随口说了一句。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他把外衫脱下来披在她身上,然后坐到她旁边,靠着供桌的桌腿,闭上眼睛。
雨越下越大,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观音像上的蛛网摇摇欲坠。
沈棠靠在供桌上,侧头看着顾衍之的侧脸。
雨水顺着他刀削般的下颌线滑落,滴在他领口露出的锁骨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睡着的时候,他脸上那种冷厉狠戾的棱角似乎柔和了一些,露出底下年轻人应有的模样。
她忽然想起他在顾忠记忆里的样子——那个躲在缸里瑟瑟发抖的八岁男孩。
那个男孩没有被任何人保护过。
所以他学会了保护自己,用冷漠做盔甲,用狠戾做武器,把自己变成了一把没有感情的刀。
沈棠收回目光,闭上眼。
肩上的伤口还在疼,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但她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她要替他找到真相。
不是为了报答,不是为了正义。
只是因为这世上,不应该只有白骨会说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