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太后礼佛
雨下了整整一夜。
破庙里到处都在漏水,沈棠裹着顾衍之的外衫,蜷缩在供桌下面,听着头顶滴滴答答的声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阵又醒。肩上的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但整条手臂还是麻的,像被人捏住了筋脉。
天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沈棠睁开眼,发现顾衍之不在了。她猛地坐起来,肩头一扯,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醒了?”
顾衍之从庙门外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只剥了皮的野兔,衣摆上沾满了泥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没怎么睡。
“你去打猎了?”沈棠有些意外。
“你不是医者吗?自己中了毒都不知道需要补血?”他把野兔丢在她面前,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沈棠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伤口——昨夜他用布条包扎得很紧,血已经止住了,但布条上洇出一片暗红。她确实需要吃东西恢复体力,但没想到顾衍之会亲自去做这些事。
“谢谢。”她小声说。
顾衍之没有回应。他在庙里找了几根干柴,用火折子生起火,将野兔串在一根树枝上烤。动作熟练得不像一个锦衣卫千户,倒像是常年在野外求生的人。
沈棠看着他被火光照亮的侧脸,忽然问:“你不怕陆烟儿回去跟谢云舟告状?”
“她已经告了。”顾衍之翻动着兔肉,“我擅闯查封宅邸,抢夺证物,拒捕伤人。每一桩都是死罪。”
“那你还——”
“所以我要抢在谢云舟动手之前,找到能扳倒他的证据。”顾衍之抬起眼看她,“你摸骨雕时看到的那本前朝宗室名册,就是关键。谢云舟私藏名册,意图扶持前朝余孽复辟,这是谋反。只要找到名册,他必死无疑。”
沈棠皱了皱眉:“名册在谢云舟手里,我们怎么拿得到?”
“名册不在他手里。”顾衍之的声音沉了下去,“顾遂良在被抓之前,把名册藏了起来。骨雕里看到的暗格是将军府的暗格,但名册早就被转移了。”
沈棠想了想:“那我们怎么找?”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兔肉烤出了油脂,滴在火上滋滋作响。
“你去过宫里吗?”
沈棠一怔:“我随父亲进过几次宫,给太后娘娘请过脉。怎么了?”
“太后的寝宫里有一尊佛骨舍利,”顾衍之缓缓说道,“据说是前朝高僧的遗骨,太后每日礼佛,从不假手于人。我怀疑,那尊佛骨舍利有问题。”
沈棠对他的思维跳跃感到困惑:“佛骨舍利和名册有什么关系?”
“关系就是——太后。”顾衍之的眼神变得锋利起来,“你摸顾忠的骨头时听到‘太后斩草’,摸顾遂良的骨头时看到谢云舟私藏前朝宗室名册。这两件事指向同一个人——太后萧氏。她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谢云舟不过是她的刀。”
沈棠的心猛地一沉。
太后萧氏,四十余岁,表面吃斋念佛,被天下人称为“慈悲太后”。她辅佐年幼的皇帝垂帘听政多年,虽已还政,但朝中仍有大批亲信。这样一个看似仁慈的女人,竟然和灭门案有牵连?
“你要我进宫,摸那尊佛骨舍利?”
“太后每日必亲自擦拭佛骨,那尊骨头上一定有她的痕迹。”顾衍之将烤好的兔肉撕下一块递给沈棠,“你能从骨头上‘听’到记忆,只要摸到佛骨,就能知道太后心里藏着什么秘密。”
沈棠接过兔肉,咬了一口。肉烤得有些焦,但不难吃。
“就算我摸到了,太后会发现吗?”
“会。”顾衍之没有骗她,“但只要时间够短,她未必能确定是你。我会安排你随你父亲进宫,找机会接近佛骨舍利。”
沈棠沉默了很久。
“我爹在谢云舟手里,对不对?”
顾衍之没有否认:“你被‘请’到锦衣卫衙门的第二天,沈太医就被调入宫中‘侍疾’,至今未归。名义上是给太后调理身体,实际上是软禁。”
沈棠握紧了手里的兔肉,指节泛白。
她早就猜到了。从她踏进义庄那晚起,她父亲就不可能安然无恙。谢云舟在用她爹的性命威胁她,也在用她威胁她爹。
“好,”她抬起头,眼里有火光在跳动,“我进宫。但我有条件。”
“说。”
“无论最后查到什么,你要保我爹平安。还有……如果我出了事,你要把我娘的遗物带出来交给我爹。东西在我房间床底的暗格里。”
顾衍之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平静取代。
“成交。”
三天后,沈棠的伤口已经好了大半。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跟着太医院的医正——父亲的学生刘太医——进了宫。
名义上是“协助调理太后玉体”,实际上顾衍之在宫里安排了内应,给了她一个时辰的自由行动时间。
太后住在慈宁宫,整座宫殿都弥漫着檀香的气味,熏得人昏昏欲睡。沈棠跟着宫女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最后在一间佛堂前停了下来。
“太后娘娘正在礼佛,”宫女低声说,“沈姑娘稍候。”
沈棠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佛堂不大,供着一尊白玉观音,观音像前的案上放着一个紫檀木的佛龛,佛龛里端端正正地摆着一节指骨——大约两寸长,颜色泛黄,表面光滑如玉,显然是被人常年抚摸所致。
佛骨舍利。
太后萧氏跪在蒲团上,闭目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她穿着素色的宫装,头上只簪了一支玉钗,看上去像是一个普通的虔诚妇人。但沈棠注意到她的手——那只手骨节粗大,虎口有茧,不像是养尊处优的太后,倒像是常年握刀的人。
太后念完了经,睁开眼,看到了门外的沈棠。
“进来吧。”
沈棠推门进去,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起来。”太后的声音很和蔼,“你是沈太医的女儿?你父亲的医术很好,本宫这些年的头痛多亏了他。”
“太后谬赞。”沈棠低着头,心跳如擂鼓。
太后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你紧张什么?本宫又不吃人。来,陪本宫说说话。”
沈棠硬着头皮坐到一旁的绣墩上。
太后一边用软布擦拭那尊佛骨舍利,一边与她闲话家常。问她的年纪,问她的喜好,问她有没有许配人家。沈棠一一作答,心思却全在那尊佛骨上。
她必须找机会碰到它。
“太后娘娘,”沈棠忽然开口,“臣女斗胆,可否瞻仰一下佛骨舍利?家父常说,瞻仰佛骨能增福报,臣女一直心向往之。”
太后看了她一眼,笑容不变:“你想瞻仰?”
“是。”
太后将佛骨放回佛龛中,站起身来,朝外走去。
“改日吧。今日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
沈棠心中一急,眼看着太后就要走出佛堂,她忽然“不小心”绊了一下,伸手扶住了佛龛的边缘——指尖恰好擦过了那节佛骨的侧面。
触骨的瞬间,她“看见”了——
一个昏暗的地宫,烛火摇曳。太后跪在一具骸骨前,手中拿着一把小刀,正在一片一片地刮下骨屑,收集到一个玉瓶里。那具骸骨穿着龙袍,头戴冕旒——是皇帝的骸骨。
太后一边刮骨一边喃喃自语:“皇上,你再忍忍。等臣妾集齐三百六十片龙骨,炼成换骨丹,就能与您共享长生。到时候,天下还是我们的……”
画面一闪。
太后站在一座宫殿里,面前跪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沈棠看不清那男人的脸,只听到太后冷冷地说:“你以为把名册藏起来,本宫就找不到了?天真。本宫有一千种方法让你开口。”
男人抬起头,露出半张脸——是顾遂良。
“贱妇!你屠尽前朝皇族,篡改遗诏,毒杀先帝,就不怕天打雷劈?”
太后笑了,笑声尖锐刺耳。
“天?本宫就是天。”
她抬起手,指甲套上沾着血,在顾遂良的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带下去。把他的骨头一根一根拆下来,本宫要看看,他还能嘴硬到何时。”
画面碎裂。
沈棠猛地收回手,脸色惨白如纸。
太后已经走到了佛堂门口,听到身后的动静,回过头来。
“沈姑娘,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沈棠勉强笑了笑,“臣女脚滑了一下,惊扰太后了。”
太后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你的脸色很差,是不是身体不适?”
“臣女昨晚没睡好,多谢太后关心。”
太后沉默了片刻,然后拍了拍手。
两个宫女走了进来。
“沈姑娘身体不适,带她去偏殿休息,好生照顾。”太后的声音依旧和蔼,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没有本宫的命令,不许她离开。”
沈棠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低下头,福了一礼:“谢太后体恤。”
跟着宫女走出佛堂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太后还站在佛龛前,手里捧着那节佛骨,正低头端详,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太后白皙的手指上。
沈棠看到,太后的指尖泛着淡淡的金色——比她自己的“骨金”更深、更浓,像是渗入了骨髓。
她忽然想起顾衍之说过的话。
骨金,是长期接触骸骨才会留下的。
太后礼佛数十年,日日抚摸那节“佛骨”,早就积了一层厚厚的骨金。而那节骨头,根本不是什么高僧舍利——那是一节人骨,一节被太后亲手从某具骸骨上拆下来的人骨。
沈棠被领进偏殿,门从外面被锁上了。
她坐在窗边,望着慈宁宫高高的红墙,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顾衍之说得对。太后才是真正的恶鬼。
而她,已经被这只恶鬼攥在了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