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断指寻踪
沈棠被软禁在慈宁宫偏殿的第三天,顾衍之来了。
他没有硬闯,而是以“奉旨查案,需提审沈棠”的名义,带着锦衣卫的手令进了宫。太后没有阻拦——至少表面没有。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顾千户辛苦了”,就让人把沈棠交给了他。
走出慈宁宫的那一刻,沈棠几乎是咬着牙才没有腿软。
顾衍之搀住了她的胳膊,声音很低:“忍一忍,出宫再说。”
直到上了马车,沈棠才终于瘫软在座位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
“你摸了佛骨?”顾衍之看着她苍白的脸。
沈棠点了点头,把那日在佛堂里“看见”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顾衍之听完,沉默了很久。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
“太后刮皇帝的骨头炼药,”顾衍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她杀了顾遂良,还要拆他的骨头。她对前朝皇族赶尽杀绝,篡改遗诏,毒杀先帝……这个女人,已经疯了。”
“她的目标是长生,但长生只是表象。”沈棠说,“她真正想要的,是永远掌控朝堂。先帝驾崩,幼帝登基,她垂帘听政——如果不是朝臣逼她还政,她恐怕到现在都不肯放手。她做这些事,都是为了重新夺回权力。”
顾衍之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谢云舟是她的刀,那把刀现在握着前朝宗室名册。太后找名册,不是为了销毁它,而是为了利用它——她想扶持一个前朝傀儡登基,然后以‘辅政’的名义再次垂帘。”
“那她为什么不直接用现在的皇帝?”
“因为现在的皇帝不是她的亲生骨肉,”顾衍之的眼神冷下来,“她是先帝的继后,当今圣上是先帝元后所出。她一直想废掉皇帝,另立新君。”
沈棠倒吸一口凉气。
她忽然想起顾忠骨头里的那四个字——“太后斩草”。太后要斩的草,不是顾家,而是所有可能威胁到她权力的人。顾家被灭门,不是因为他们通敌叛国,而是因为他们掌握了她篡位的证据。
“我们现在怎么办?”沈棠问。
顾衍之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一根指骨。
沈棠一眼就认出来——那是顾忠缺失的那根食指,断口平整,像是被利器砍下来的。但和她在义庄看到的顾忠骸骨不同的是,这根指骨表面刻着极细密的纹路,像是一幅微缩的地图。
“你从哪里找到的?”
“谢云舟书房的暗格里。”顾衍之将指骨递给她,“陆烟儿被我挡在门外的那天夜里,我潜入了谢府。”
沈棠瞪大了眼睛:“你疯了?那是他的地盘!”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顾衍之面色不变,“何况我了解他的习惯。他每个月十五会出城进香,那天夜里不在府中。我翻遍了书房,在博古架后面的暗格里找到了这个。”
沈棠接过那根指骨,手指轻轻摩挲上面的纹路。
“这是……地图?”
“顾忠用命换来的地图,”顾衍之说,“他死前把前朝国库的藏宝地点刻在了自己的指骨上,然后把这根指骨藏进了谢云舟的书房——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这句话是他教我的。”
沈棠忽然有些明白了。
顾忠不是一个普通的老仆。他能在火中写下血字,能把自己的一根骨头变成藏宝图,能在死前把最关键的信息藏在仇人的眼皮底下——这个人,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前朝国库?”她问,“和名册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顾衍之压低声音,“前朝覆灭时,末帝将大批财宝藏在了南疆某处,同时把一份宗室名册和一份藏宝图分开藏匿。名册在谢云舟手里,藏宝图——就在这根骨头上。太后找到名册是为了控制前朝余孽,找到藏宝图是为了得到财宝招兵买马。她两样都想要。”
沈棠的手微微发抖。
“所以我们要去南疆?”
“对。”顾衍之将指骨收回怀中,“而且要在太后和谢云舟之前找到国库。只要拿到财宝,我们就有了和太后抗衡的资本。否则,光凭几个锦衣卫,根本扳不倒她。”
马车在锦衣卫衙门前停了下来。
沈棠正要下车,顾衍之忽然按住了她的手腕。
“这一路会很危险,”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太后的人会追杀我们,谢云舟的人也会。如果你不想去,我可以送你出城,给你一笔银子,你去南方隐姓埋名。”
沈棠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忘了?我爹还在太后手里。就算我跑了,她也会拿我爹的命来要挟我。何况——”她顿了顿,“你一个人去南疆,连个给你包扎伤口的人都没有。”
顾衍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那就一起去。”
三日后,两人乔装改扮,混在一支南下的商队中出了京城。
沈棠扮作商人的女儿,顾衍之扮作她的护卫。他换下了飞鱼服,穿了一身灰蓝色的短褐,腰间的绣春刀也换成了一把普通的铁剑
一路向南,走了将近半个月。
沿途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连绵的群山。气候越来越湿热,路也越来越难走。商队在进入南疆地界后便停了下来,顾衍之和沈棠离了队,独自进入深山。
“藏宝图上标识的地点,就在这片山里。”顾衍之看着手中那根指骨上的纹路,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应该在前面的山谷里。”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他们忽然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顾衍之停下脚步,拔出了剑。
“跟着我。”
他们小心翼翼地拨开灌木,眼前的景象让沈棠的血液几乎凝固了——
一个巨大的深坑,方圆足有数丈,坑里堆满了白骨。
不是一具两具,而是成百上千具。人骨、兽骨混杂在一起,堆成了一座小山。白骨在潮湿的空气中泛着幽幽的冷光,有些骨头上还粘着发黑的腐肉,蝇虫在上面嗡嗡地飞。
万人坑。
沈棠的腿发软,但她还是蹲了下来,伸出手去触摸最近的一根白骨。
指尖触骨的瞬间,无数画面像潮水一样涌进她的脑海——
哀嚎声、哭喊声、刀斧落下的声音。她“看见”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被推下深坑,然后乱刀砍死。有老人,有女人,甚至有孩子。穿着官服的士兵站在坑边,面无表情地挥刀,血溅了他们一身。
“太后万岁——”
有人在喊。
“为太后长生,献祭——”
画面太多、太密,沈棠几乎承受不住。她想抽回手,但手指像是被黏住了一样,怎么也收不回来。那些声音、那些画面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脑子里,疼得她眼前发黑。
“沈棠!”顾衍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强行将她的手从白骨上拉开。
沈棠瘫倒在他怀里,七窍开始流血。
殷红的血从她的鼻孔、耳孔、眼角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顾衍之的手上。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倒映着那座白骨山,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
“她在拿活人做换骨禁术……太后在用活人的骨头炼药……每一根骨头,都是一条命……”
顾衍之的脸色白得可怕。
他咬破了自己的手腕,将流血的伤口按在沈棠的唇边。
“喝。”
沈棠的意识已经模糊了,但温热的血液流进嘴里的时候,她本能地吞咽了几口。奇迹般地,那些涌进脑子里的画面开始消退,七窍也不再流血了。
顾衍之的血,能压制她异能的反噬。
沈棠渐渐清醒过来,发现自己靠在顾衍之怀里,他的手还按在她唇边。
“你……”她想说话,却发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别动。”顾衍之的声音很稳,但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你刚才差点死了,知不知道?”
沈棠闭了闭眼。
“这座万人坑,”她哑声说,“是太后用来炼制换骨丹的‘药材库’。她每三个月就会命人从各地抓流民、囚犯送来南疆,杀死后取骨炼药。这里的白骨,只是冰山一角。”
顾衍之抬起头,望向那座白骨堆成的小山。
他的目光穿过那些交错的骨骼,落在最底层——那里有一具小小的骸骨,穿着早已腐烂成碎片的衣裳,衣裳的纹样隐约可见凤凰的图案。
那是前朝公主的葬服。
“你看到那具骸骨了吗?”顾衍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沈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具幼女的白骨,蜷缩在万人坑的最底层,姿态像是在睡觉。她的骨骼纤细,大约只有七八岁的样子。头骨上有一个深深的裂痕,像是被重物击打过。
沈棠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崩塌。
她推开顾衍之,跌跌撞撞地走向那个深坑,滑下坑壁,跪在那具幼女骸骨前。她几乎是颤抖着伸出手,按上了那根细小的肋骨。
画面涌入——
一座华丽的宫殿,烛火通明。一个小女孩被两个太监按在地上,拼命挣扎。
“母后!母后救我!”
太后萧氏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带着慈悲的笑容。
“孩子,别怕。你不是想永远陪在母后身边吗?等你的骨头和母后融为一体,你就再也不会离开了。”
小女孩尖叫着被拖走。
画面一转。地宫里,小女孩被绑在一张石床上,太后手持骨刀,走到她面前。
“前朝皇室的血脉,天生就有长生之骨。你是最后一个了。”
骨刀落下。
沈棠猛地抽回手,跌坐在地。
她的脸上已经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她……她是前朝的公主,”沈棠的声音支离破碎,“是太后当年屠尽前朝皇族时,留下的最后一个孩子。太后收养了她,不是存善念,而是为了……等她长大,剜她的骨头炼药。”
顾衍之不知什么时候也下到了坑底,站在她身后。
“那具骸骨的衣服上有凤凰纹样,”他的声音涩得发苦,“只有前朝公主才能穿。太后宣称前朝皇族全部伏诛,实际上偷偷留下了一个孩子,养大后杀骨取药。”
沈棠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顾衍之,”她的眼泪流了下来,“我也是前朝皇族的后裔。”
顾衍之僵住了。
“我在触摸那具骸骨的时候,看到了她生前的记忆。我看到……她的母亲,先皇后,在被杀之前把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交给了贴身侍女,让她从密道逃走。那侍女后来嫁给了太医院正沈怀璋,那个婴儿……就是我。”
万人坑里寂静无声。
白骨森森,映着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天光。
顾衍之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
“你是说,你是前朝公主?”
“我是你堂妹。”沈棠惨然一笑,“你是前朝皇子,我是前朝公主。我们……是一家人。”
顾衍之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站起身来,后退了两步,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
一家人。
他们是堂兄妹。
这些日子以来的并肩而行、同生共死,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这一刻全都成了罪孽。
沈棠跪在白骨堆中,浑身是血,泪流满面,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原来我生来就会听骨,不是什么异能,而是血脉。前朝皇室的长生之骨,每一代都有一个孩子能听懂白骨的声音。太后杀我全家,只为剜骨炼药。她留下我,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她需要我长大。”
顾衍之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渗出血来。
太后。
又是太后。
灭他满门,杀他族人,剜骨炼药,篡改天命——这个女人,毁了他整整一生,也毁了沈棠的一生。
而他们,本该是世上最亲近的人。
“回京。”顾衍之转过身,声音像是从千年寒冰里挤出来的,“回京,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