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归冥符现,祭祀规律
三日光阴,于常人不过弹指一瞬,对林砚而言,却是与时间、与迷雾、与潜藏于暗处的诡谲邪意的一场鏖战。
林砚几乎未曾合眼,他几乎未曾合眼,案头的油灯添了又熄,熄了又燃,灯花爆了一次又一次,映着他布满血丝却异常清亮的眼眸。
所有案卷细节、仵作格目、差役走访笔录,乃至县中坊间零碎传闻,皆被他铺陈开来,在脑中反复拼接、推演、质疑、再构建。
冥魂教——这个如同从古老梦魇中爬出的名字,其作案的脉络与内在的残酷逻辑,正被他一笔一划,从重重迷雾中勾勒出来。
他从县衙古籍库中翻出百年前的《雍州异闻录》,书中详细记载了冥魂教的祭祀规矩,与当下的命案完全吻合,也让他彻底摸清了凶手的作案套路。
书中记载,冥魂教信奉“归冥祭天”之说,以纯阴八字独居者为献祭对象,每五人一组,对应五行方位,形成五芒星祭祀阵,献祭魂魄以求教主重生,而那个圆圈、竖线、三角的符号,便是教中“归冥符”,寓意魂魄归冥、邪术大成。献祭所用凶器为特制毒针,针上淬有乌头、鸩酒混合毒液,刺中百会穴,瞬间毙命,死者无挣扎痕迹,极易被误判为自然死亡。
更让林砚心惊的是,书中明确写道,五人小祭之后,便是十人大祭,大祭需在祭祀阵中心举行,也就是清虚观大殿,大祭完成后,邪教便会转移据点,继续作案。
而此次五名死者,恰好凑齐五行小祭,月圆之夜,正是清虚道长举行大祭的日子,也是他们抓捕凶手的最佳时机。
老鞋匠是小祭的最后一人,那么大祭的祭品会是谁?
林砚盯着舆图,心中快速盘算,冥魂教选祭品,除了纯阴八字、独居,还有一个关键条件:与死者有过交集,或是知晓教中秘密之人。他逐一排查,最终将目光锁定在回春堂的孙大夫身上。
孙大夫年近六十,老伴早逝,无儿无女,独居在药铺后院,生辰八字恰好是纯阴之命,且多次为清虚道长抓过毒药,必然知晓部分秘密,是凶手大祭的首选目标。
“好险毒的算计!”林砚暗吸一口冷气。
若非抢先摸清其规律,孙大夫必成月圆之夜祭坛上的亡魂。
他当即铺纸研墨,写下数道指令,唤来心腹差役。
“王差役,你立刻带人暗中保护孙大夫,将他秘密转移到县衙,不准泄露半点消息,避免凶手提前作案。”林砚当即下令,掐断了凶手的大祭祭品。
林砚又唤来赵崇义,将月圆之夜的行动计划细细分说。赵崇义听罢,既震惊于邪教谋划之深,又振奋于终于到了收网时刻。
“大人放心,卑职亲自挑选二十名精干弟兄,提前潜伏于清虚观四周,定叫那妖道插翅难飞!”
“不止妖道,”林砚目光如电,“观中那名行踪诡秘的中年香客,必是同党,甚至可能是教中重要人物,需一并擒拿。
行动务求迅雷不及掩耳,人赃并获。我会与王仵作在近处观察,一旦祭祀开始,证据确凿,便以我为号,即刻动手。”
月圆之夜,夜色漆黑,一轮圆月高悬天际,清冷的月光洒在青溪县的街巷上,透着一股诡异的静谧。
亥时一到,赵崇义带领二十名精锐差役,按照计划埋伏在清虚观四周的草丛、树林中,林砚则带着王仵作,藏在观门侧边的矮墙后,紧紧盯着观内的动静,手中紧握着提前准备好的物证袋,随时准备收缴证据。
景象果然诡异。
大殿门窗紧闭,但缝隙中透出摇曳火光,非是寻常烛火稳定之光,倒似掺了某种特殊香料,燃烧时明时暗,映得窗纸上的影子光怪陆离。
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异香气,混合着线香与某种腥甜的味道,从观内飘散而出,即使相隔一段距离,仍隐隐可闻,令人闻之头目微眩。
“是迷魂香一类的东西,掺了血腥气。”王仵作以袖掩鼻,低声道。
林砚点头,示意噤声,目光死死锁定大殿。
只见大殿门扉“吱呀”一声,开了一线,那中年男子闪身出来,警惕地四下张望片刻,方才退回,紧紧闭门。紧接着,大殿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似在搬动器物,又有低声念诵之音,含混不清,却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邪异腔调。
约莫过了两刻钟,念诵声陡然高昂、清晰起来,正是清虚道长的声音,却全然不似平日讲经说道时的温和,变得沙哑、尖锐,充满狂热:
“幽冥浩荡,魂兮归来!以吾精诚,奉此血食……归冥归冥,五行齐聚,魂魄献祭……大祭天成,圣主重临……”
随着这邪异的咒文,大殿门窗上的影子剧烈晃动,似有人影在举行某种仪式。
林砚对王仵作使个眼色,两人借着阴影掩护,悄无声息地挪到更近的一处窗根下,舔破窗纸,向内窥视。
只见大殿内,往日供奉三清像的主位已被清空,神像以黑布遮盖。
地面之上,以暗红色不知是朱砂还是鲜血的液体,绘制了一个巨大的、复杂的图案,核心正是那五芒星,外围环绕诸多扭曲符文,中心处则是那个“归冥符”。
清虚道长已换下一身杏黄道袍,身着漆黑如墨的宽大道袍,头上戴着一顶奇形法冠,上面缀着惨白的骨片,手中握着一柄桃木剑,剑身亦以暗红液体画满符咒。
他立于五芒星中心,面容在跳跃火光下显得狰狞而狂热。
那名中年男子则一身短打劲装,侍立在一旁,手中捧着一个乌木托盘,上面盖着黑布。
两个年仅十二三岁的小道童,双眼紧闭,面色潮红,显然被迷药所制,瘫软在五芒星的两个角上,充当了祭品的一部分。
看来,因孙大夫被秘密保护,凶手一时找不到符合条件的替代者,竟丧心病狂到用自幼收养的徒儿来凑数!
“时辰已到,魂归冥府!”清虚道长厉喝一声,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漆黑木盒,打开后,里面赫然是数枚细长银针,针尖在火光下泛着幽蓝光泽。
他捏起一枚,走向最近的一名昏迷道童,桃木剑指向道童头顶百会穴,银针缓缓抬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砚对着埋伏的差役挥手示意,赵崇义当即大喊:“逆贼休走,立刻拿下!”差役们闻声而动,手持兵器,迅速冲进清虚观,将大殿团团围住,灯火瞬间照亮了整个道观,清虚道长与中年男子大惊失色,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赵崇义雷霆怒吼,声震夜空,率先从藏身处跃出,手中腰刀寒光迸射。
二十名精锐差役如猛虎出闸,从四面八方向清虚观大门冲去。
“砰!”地一声巨响,观门被合力撞开,众差役潮水般涌入,瞬间将不大的前院挤满,火把纷纷燃起,将整个道观照得亮如白昼,驱散了那诡异的昏暗与香气。
大殿内的清虚道长与中年男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
清虚道长手一抖,那枚毒针“啪”地掉在地上。
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方才的狂热狰狞被无边的惊骇取代,眼神慌乱地四处张望,犹自强作镇定,颤声喝道:“何……何方狂徒,胆敢擅闯道观清修之地!惊扰法事,该当何罪!”
“清虚!妖道!你看我是谁!”林砚在王仵作及数名差役护卫下,大步踏入殿门,声音冰寒,穿透嘈杂,直刺清虚耳膜。
他目光如炬,扫过殿内邪异阵法、昏迷道童、掉落毒针,最后定格在清虚那张扭曲的脸上。
“你们……你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清虚道长眼神慌乱,依旧强装镇定,手持桃木剑,试图反抗。
“清虚道长,哦不,应该叫你冥魂教余孽。”林砚缓步走进大殿,语气冰冷,指着大殿内的归冥符、毒针、毒药、死者名册,“五起连环命案,皆是你所为,以纯阴之人祭祀,修炼邪术,证据确凿,你无从抵赖。”
“胡说!贫道……贫道是在为他们超度!”清虚尖声反驳,却显得苍白无力,眼神不由自主地瞥向地上的毒针盒和那中年男子手中的托盘。
中年男子见状,想要跳窗逃跑,早已埋伏在窗边的差役立刻上前,将其按倒在地,束手就擒。清虚道长看着四周围满的差役,又看着桌上的铁证,知道大势已去,瘫软在地,手中的桃木剑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砚立刻安排差役保护好现场,逐一收缴物证:毒针盒、毒药瓶、写有死者信息的名册、刻着归冥符的木板、祭祀用的香灰,还有大殿地面的五芒星祭祀阵,每一件都是定罪的关键。王仵作上前查验,确认毒针上的毒液与死者体内毒素完全一致,名册上的字迹与清虚道长的笔迹吻合,至此,连环邪教命案的人证、物证全部齐全。
林砚命人将一干人犯严密看押,将孙大夫从县衙接来,与两名道童一同安抚,并请其辨认药材毒物。孙大夫见到那些瓷瓶,惊骇确认,其中几味正是清虚道长多次要求“特别配制”之物,至此,最后一点疑云也彻底消散。
月已西斜,清虚观内的火光却亮了一夜。差役们连夜清理现场,登记造册,将每一样证据小心封装、贴标、画押。那地面上的邪阵,亦由县衙画工详细摹绘留存。
站在大殿门口,看着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林砚长长舒了一口气。三日不眠的疲惫此刻汹涌袭来,但心中一块巨石已然落地。连环索命,邪祭害人,笼罩青溪县多日的恐怖疑云,在这月圆之夜,终于被狠狠撕开,曝露于朗朗乾坤之下。
天色渐明,新的审问与深挖,即将开始。但至少,眼前这场血腥的祭祀,被及时阻止了。青溪县的百姓,可以暂时安心了。
“将一干人犯,押回县衙大牢,严加看管!所有物证,封存入库,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动!”林砚最后看了一眼那被火光与晨曦共同照亮的大殿,转身,迎着初升的曙光,大步离去。
身后,是逐渐恢复平静的夜与即将苏醒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