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下一趟班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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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不再婉柳
言情·现代言情完结56606 字

第三章:寒冬里,唯一的光

更新时间:2026-04-27 14:30:12 | 字数:4428 字

转眼间,漫长又难熬的暑假终于结束,谢远心里没有半分对开学的期待,只有沉甸甸的抵触与恐惧。

整个暑假,他依旧是家里最劳碌的人。天不亮就起床挑水、劈柴、喂猪、打理院子里的菜地,白天帮父母干农活,烈日当头时,汗水顺着额头淌下,浸透了身上洗得发白的旧短袖,皮肤被晒得黝黑,却从没人递过一杯水,说过一句心疼的话。傍晚收工回家,还要忙着烧火做饭、收拾家务、照顾年幼的妹妹,从早到晚,没有一刻停歇。

父母依旧对他漠不关心,仿佛他生来就该做这些活计,所有付出都是理所当然。哥哥姐姐们要么躲在屋里乘凉,要么结伴外出玩耍,从不主动搭把手,偶尔还会因小事迁怒于他,把怨气撒在他身上。谢远从不争辩,也从不哭闹,只是默默承受一切,把所有委屈和疲惫藏在心里,脸上永远是波澜不惊的沉默,只有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低落。

夜里,家人都睡熟后,他会独自坐在院子的石阶上,望着天上的星星发呆。夏夜的风带着燥热,可他心里却一片冰凉。他不敢去想开学后的日子,一想到要回到那个被老师针对、被同学孤立的教室,再次面对那些嘲讽与嫌弃的目光,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

他已经习惯了初一那样暗无天日的校园生活,可习惯不代表不痛苦。那些日复一日的孤独与排挤,像一根根细刺,扎在他心上最柔软的地方,拔不掉,也愈合不了,稍微一碰,就会传来密密麻麻的疼痛。他甚至想过,要是能永远不用去学校,就待在家里做不完的农活,是不是反而不用承受那些精神上的煎熬。可是父母肯定不会允许,他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开学前一天,谢远翻出自己唯一一件还算整洁的长袖外套,那是大姐穿旧了改给他的,袖口已经磨出毛边,布料也洗得有些透明。他把书包里的旧课本整理 理好,又默默把铅笔削尖,坐在昏暗的灯光下,一言不发。妹妹凑过来,仰着小脸问他:“哥哥,明天上学开心吗?”

谢远看着妹妹纯真的眼神,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说出一个字。开心?这个词对他来说太过遥远,遥远到他已经快要忘记开心是什么感觉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谢远就起身了。草草喝了碗稀粥,背上书包,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出了家门。清晨的小镇带着一丝凉意,路上行人很少,大多是和他一样赶去学校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说说笑笑,清脆的笑声落在谢远耳中,却显得他愈发孤单。

他低着头,沿着熟悉的小路快步往前走,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又无力。走到公交站台时,站台边已经站了几个同校的学生,都是他班里的同学。看到他过来,原本还在说笑的几个人瞬间停了话音,不约而同地往旁边挪了挪,刻意和他拉开距离,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还有几分窃窃私语的调侃。

谢远像是没看见一般,独自站在站台最边缘,背对着众人,目光空洞地望着公交车驶来的方向。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疏离,习惯了被所有人当成异类,哪怕心里依旧会泛起一丝酸涩,也学会了强行压下去。

没过多久,公交车缓缓驶来,车门打开,学生们蜂拥而上。谢远等所有人都上去之后,才最后一个慢慢上车,投了币,径直走到车厢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是他初一整整一年的专属位置,偏僻、安静,不会被任何人打扰,也能让他避开所有人的目光。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行驶着,停停靠靠,载着一车懵懂的少年少女驶向学校。谢远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景,小镇小镇的街道、农田、 低矮的 房屋,一切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却 没有一处是能让他觉得温暖的地方。

到了学校,走进熟悉的教室,喧闹声扑面而来。同学们都在兴奋地聊着暑假里的趣事,交换着彼此的见闻,教室里热闹非凡,唯独谢远所在的角落,冷清得格格不入。他默默走到自己的座位,教室最后排靠窗角的位置,他放下书包坐下,掏出课本低头看着,可书页上的字却一个也没入眼。

他能感觉到教室里仍有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在身上,带着嘲讽与疏离,可他早已麻木,只是死死低着头,把自己缩成一团,想彻底藏起来。

早读课铃声响起,班主任刘老师阴沉着脸走进教室,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刘老师站在讲台上,冰冷的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谢远身上时,不耐与嫌弃愈发明显,只是碍于上课,没有当场发作。

“新学期开始了,都把心收回来,别再想着玩闹。”刘老师语气生硬地说,顿了顿又开口,“今天班里转来一位新同学,从今天起加入我们班,大家欢迎。”

话音落下,全班同学都好奇地看向教室门口,谢远却依旧低着头,对新同学毫无兴趣。对他来说,班里多一个人或少一个人都和自己无关,反正所有人都会像以前一样孤立他、无视他。

在众人的目光中,一个身影轻快地走进教室。

那是个女孩,穿着干净的白色连衣裙,扎着简单的高马尾,脸上带着明媚灿烂的笑容,眼神清亮得像盛满了夏日阳光。她站在讲台上落落大方,没有丝毫拘谨,对着全班微微鞠躬,声音清脆好听:“大家好,我叫夏安然,夏天的夏,平安的安,然后的然。我也是咱们镇上的,以后请大家多多指教。”

夏安然。

谢远心里莫名一动,原本一直低垂的头不由自主微微抬起,目光悄悄落在讲台上的女孩身上。

阳光从教室窗户照进来,恰好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笑得眉眼弯弯,脸上满是朝气与活力,站在那里就像一束耀眼的光,瞬间照亮了这个沉闷压抑的教室,也不经意间撞进了谢远灰暗的世界里。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这么干净的女孩,她身上的光芒是他从未拥有过,也不敢靠近的。

班里同学都被夏安然的开朗感染,纷纷鼓起掌来,眼神里满是欢迎与好奇。唯独刘老师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随意指了指谢远旁边的空位,对夏安然说:“你就先坐在那里吧,暂时只有那个空位了。”

她指的正是谢远的同桌位置。

话音落下,全班瞬间安静了几秒,随后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声。所有人都看向谢远,眼神里带着幸灾乐祸,还有对夏安然的同情,他们都觉得,让新同学和谢远这个闷葫芦、异类坐在一起实在太倒霉了。

谢远的心脏猛地一紧,下意识攥紧手里的课本,指尖微微泛白。他瞬间慌了,心里涌起强烈的自卑与不安。他害怕这个像光一样的女孩会和其他人一样嫌弃他、厌恶他,不愿意和他坐在一起。

他甚至已经做好准备,等着女孩露出嫌弃的表情,等着她向老师提出换座位,等着再次承受那份被人厌弃的难堪。

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夏安然丝毫没有犹豫,脸上依旧带着温柔的笑容,拿起自己的书包径直朝谢远的座位走来。

她没有丝毫嫌弃,没有丝毫闪躲,就那样自然地走到谢远身边,把书包放在空桌上,随后坐下,侧过头看向依旧低着头、浑身紧绷的谢远,笑着开口,声音温柔又亲切:“你好呀,同桌,我叫夏安然,以后请多关照。”

谢远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他长这么大,除了家人之外,从来没有人主动和他打招呼,从来没有人用这么温和友善的语气和他说话,更从来没有人愿意主动坐在他身边,做他的同桌。

鼻尖似乎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很好闻的皂角香,是夏安然身上的味道,干净又清新,和他身上常年散不去的柴火味、泥土味截然不同。

他紧张得手心都冒出了汗,低着头不敢看夏安然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想要回应,却因为太久没有主动和人说话,喉咙干涩得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能感觉到夏安然一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嫌弃,没有嘲讽,只有纯粹的善意和友好。

过了好一会儿,谢远才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又笨拙地吐出两个字:“谢……谢远。”

“谢远,”夏安然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笑容更甜了,“很好听的名字呀。以后我们就是同桌啦,有什么事都可以互相帮忙。”

她的语气自然又真诚,没有半分勉强,也没有半分疏离。

谢远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又暖暖的。那块常年压在他心里、冰冷沉重的石头,似乎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他依旧不敢抬头看夏安然,可紧绷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慢慢放松下来。

早读课上,谢远根本无心读书,心里乱糟糟的,既紧张又忐忑,还有一丝从未有过的不知所措。他能感觉到身边的女孩坐得笔直,认真地读着课本,声音轻柔,很好听。

他偷偷用余光瞥了她好几次,每次都看到她专注的侧脸,阳光洒在她的头发上,毛茸茸的,格外温柔。

课间,班里的同学纷纷围过来和夏安然搭话,她都耐心地一一回应,笑容始终挂在脸上,人缘格外好。谢远默默地坐在座位上,看着被众人围绕的她,心里既羡慕,又觉得自己和她格格不入。

他以为,夏安然只是出于礼貌才和自己打个招呼,等她和其他同学熟悉了,就会像别人一样无视他、远离他。

可接下来的日子,却彻底打破了谢远的认知。

夏安然从来没有因为他沉默寡言、身上有味道,或是所有人都孤立他而嫌弃他。她会在上课的时候悄悄捡起掉在地上的橡皮递给他;会在他被刘老师无故针对、低头攥紧拳头时轻轻碰一下他的胳膊,用眼神安慰他;会在课间主动和他说话,哪怕他大多时候都只是沉默点头,她也依旧乐此不疲。

“谢远,你早上是坐公交来的吗?我也是坐公交上学,我们是不是同一路车呀?”

“谢远,这道题你会不会呀?我们可以一起讨论。”

“谢远,你怎么总是不说话呀?是不开心吗?”

她会主动找各种各样的话题,试图和他交流,试图走进他封闭的世界。

谢远渐渐发现,夏安然真的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她善良、温柔、开朗、乐观,眼里永远带着光,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不会因为别人的眼光而改变对一个人的态度,是真心实意地把他当成同桌、当成朋友。

而最让谢远心动的,是每天上下学的公交时光。

自从知道两人坐同一辆公交上学、放学,夏安然就每天主动等着他,不再让他独自站在站台角落,不再让他独自坐在车厢最后排。

每天早上,夏安然都会提前在公交站台等他,看到他过来,就笑着朝他挥手,喊他的名字:“谢远,这里!”

然后,两人一起等公交,一起上车,一起坐在车厢后排的位置上。

以前对谢远来说无比煎熬的公交路程,因为有了夏安然的陪伴,变得不再漫长,不再孤单。

夏安然会和他讲小镇上的趣事,讲她以前的生活,讲各种各样好玩的笑话,叽叽喳喳的,像一只欢快的小鸟。谢远大多时候都安静地听着,偶尔轻轻点头,嘴角会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丝极其细微、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惬意。公交车摇摇晃晃,载着两个少年少女行驶在小镇的道路上,窗外的风景依旧,可谢远的心里却不再是一片荒芜。

他开始期待每天的公交时光,开始期待走进教室,期待看到身边那个明媚的身影。

夏安然是第一个愿意主动靠近他、愿意和他说话、愿意陪他一起上下学的人。

她是第一个不嫌弃他、不孤立他、把他当成普通人对待的人。

在他长达十几年的灰暗人生里,在他被全世界漠视、孤立的初一阴霾里,夏安然就像一束突如其来的光,冲破层层黑暗,毫无保留地照进了他的世界,温暖了他冰冷麻木的心。

那天放学,两人一起坐在公交上,夏安然看着窗外,突然转头看向谢远,眼睛亮晶晶的:“谢远,以后我们每天都一起坐公交上学好不好?这样就不用一个人啦。”

谢远望着她眼中真挚的笑容,望着她眼底纯粹的善意,沉默了许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微弱,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好。”

那一刻,他心里那块湿冷的石头,终于被这束光暖化了一角。

自己灰暗不堪的青春里,终于迎来了唯一的一束光。而这束光,名叫夏安然,是他漫长孤独岁月里,最珍贵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