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挡在所有人面前
老疤出现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是生面孔,看着比瘦猴铁头狠多了,腰间别着刀,眼神像饿了好几天的狼。
三个人沿着土路走过来,脚步不紧不慢的,像是来逛街的,不像是来寻仇的。
就是这种漫不经心让我更害怕。
我心里那根弦绷得咯吱响,手心全是汗,柴刀的刀柄滑得握不住。我用袖子擦了擦手,重新握紧。
老疤走到土坎子下面的时候,停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转过头,朝我蹲的方向看过来。
被发现了吗?
他看了两秒钟,又转回去了。
“走。”他说,“先去那狗日的家里,把他老婆孩子弄出来。看他出不出来。”
狗日的!
弄出来,说的是珍珍和可可。
我的血一下冲上脑门,太阳穴突突突地跳,柴刀在手里快拿不住了,我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们要动珍珍和可可。
他们要动我家里人。
我从土坎子后面站了起来。
“疤爷。”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
老疤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的狰狞。
“大壮?”他把手插进兜里,歪着头看我,“你不是在千岩军里头吗?”
“出来了。”我站在土坎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里握着柴刀,“疤爷,你别动我家里人。”
“你家里人?”老疤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像两块石头在磨,“你他妈出卖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你家里人?”
“我没想出卖你。我只是不想让封印被炸。”
“有区别吗?”
我沉默了。
在他眼里没有区别。
在你的上家眼里,背叛就是背叛,不管你是什么理由。
“大壮,我跟你说过。”老疤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刀,在手里转了转,刃口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干我们这行的,最忌讳的就是——”
“我不干了。”我打断他。
老疤的刀停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干了。”我从土坎子上跳下来,站在路中间,挡在他们面前,“三年前你拉我入伙,说干几年就收手。我干了三年,攒的钱连个风筝都买不起。我娘腿不好,我闺女才五岁,我媳妇每天在家磋磨——我他妈不想干了。”
老疤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你不干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可思议,好像在听一个笑话,“你以为这是千岩军?说不干就不干?”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说,“你说了很多次了。你知道我家在哪儿,知道我娘我媳妇我闺女。你想动她们,得先从我身上跨过去。”
老疤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
因为在他看来,我只是一个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的蠢货。
“大壮。”他叹了口气,把短刀举起来,“你连神之眼都没有,你拿什么挡?”
我握紧了柴刀。
“这个。”
老疤看着我手里的柴刀,嗤笑了一声。
“你拿劈柴的刀跟我打?”
“够用了。”
这是我今天说过的最硬气的一句话,也是最心虚的一句话。
老疤摇了摇头,朝身后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
“别弄死了。留口气,问他千岩军的事儿。”
那两个人朝我走过来,一个拿刀,一个空手——空手的那个大概是觉得用不着刀,对付我一个废物,一只手就够了。
我也觉得。
但我还是冲上去了。
不是勇敢,是真的没有退路了。
身后就是翘英庄,我退一步,她们就进一步。
我不退。
拿刀的那个人先出手,一刀劈过来,我拿柴刀格了一下——妈的,柴刀太短了,没格住,刀尖划在我手臂上,拉了一道口子,血一下就涌出来了。
疼。
真他妈疼。
我没叫,咬着牙,反手一柴刀抡过去,砍在他肩膀上。不深,但够疼——他嗷的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空手的那个趁机冲上来,一脚踹在我肚子上。我飞出去,摔在地上,嘴里全是铁锈味儿。
还没等我爬起来,老疤已经走过来了。他蹲在我面前,用短刀的刀背拍了拍我的脸。
“就这?”
我咽了口血沫子,一脸嘲弄的看着他。
“疤爷。”
“嗯?”
“你动静这么大……千岩军会听见的。”
老疤的脸色变了。
就在这一瞬间,远处传来号角声。
不是盗宝团的号角,是千岩军的。
老疤猛地站起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脸色铁青。
“千岩军怎么会在这儿?”
“我说了。”我擦了一把嘴角的血,“我出来了,但不是一个人出来的。”
我在撒谎。
千岩军不是我带来的,赵虎根本不知道我在哪儿。
但号角声是真的——千岩军真的来了,不是为了救我,是为了明天的封印之战在做布防。
这只是巧合。
但老疤不知道。
“撤。”老疤咬了咬牙,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今天算你命大。”
他转过身,带着那两个手下往南边跑了。
我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大口大口地喘气。
手臂上的伤口在流血,肚子疼得像被牛踩过,嘴角破了,满嘴血腥味。
但我笑了。
我拦住了他们。
没打死,没打跑,但拦住了。
这就够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往刘婶家走。想看看可可,想告诉珍珍没事了——至少今晚没事了。
走到半路,号角声又响了。
这次不是远处,是近处。
不是一声,是一阵。
而且不止号角声——还有爆炸声,还有紫色的光。
层岩巨渊的方向。
我停下脚步,看着那个方向,心往下沉。
提前了。
炸封印,是今天晚上!
我站在路中间,左右都是黑暗。
左边是去刘婶家,去看可可。
右边是去层岩巨渊,去送死。
我站了三秒钟。
然后我往右边跑了。
可可,原谅爹!
等我跑到层岩巨渊外围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
膝盖早就没感觉了,手臂上的伤口血已经干了,和袖子粘在一起。我嘴里全是血腥味和土腥味,像一个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活死人。
但眼前的场景,比我更恐怖。
战火。
不,是混战。
千岩军的士兵和深渊法师在交火,到处在炸,到处在响。地上躺着好几个人,有千岩军的,也有盗宝团的。
古岩龙蜥封印的位置,有一个巨大的紫色光柱冲天而起,像一根连接天地的柱子。那是封印在被撕裂。
旅行者在那儿。
我看见了那抹金色的头发,在一片紫光和火光里,像一盏快要被风吹灭的灯。
她正在和一个比普通深渊法师大好几倍的家伙打——那家伙全身都是紫色的光,法杖一挥就是一片雷暴。
旅行者挡得很吃力。
她身后,封印正在裂开。
千岩军的人也在打,但他们也挡不住。深渊法师太多了,而且它们不怕死,被打倒一个又站起来一个,像是永远杀不完。
赵虎在战线前面指挥,声音都喊哑了。
没有人注意到我。
一个盗宝团的小兵,站在战场边缘,手里握着一把劈柴的刀。
谁会注意我?
我看着那片混乱,看着紫色的光柱越来越高、越来越亮,看着千岩军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我看见一个年轻的千岩军士兵,看着比我还小几岁,可能刚二十出头,被一个深渊法师的雷球击中,整个人飞出去,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我不认识他。
但他穿着千岩军的盔甲,他是来阻止封印被炸的。
他在保护璃月港。
保护翘英庄。
保护可可。
然后我看见一个深渊法师朝着旅行者的后背举起了法杖,她在对付前面那个大的,没注意后面。
她没看见。
但我看见了。
我的腿自己动了起来。
后来回想起来,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或许也是我的本能。
就像看见我闺女要摔倒了,我的手永远比脑子先伸出去。
我冲上去了。
手里的柴刀举过头顶,朝着那个深渊法师的后背砍了下去。
“当——”
砍在它的法杖上。
它太快了,我的刀还没落下去,它已经转过身来了。
紫色的眼睛对着我,面具上那两个空洞的孔像两个黑洞,要把我整个人吸进去。
我离它不到三步远。
它愣了一下。
大概在想:你他妈谁啊?
然后它法杖一挥,一道紫色的雷光朝我砸过来。
该死,躲不掉了!
我用尽全身力气,把柴刀甩了出去——
正好砸在它脑袋上。
柴刀正中它的面具,“啪”的一声,面具碎了一块。
那深渊法师发出一声尖啸,法杖歪了,雷光打在旁边的地上,炸开一个坑,碎石飞溅。
我没看见这些。
因为在甩出柴刀的那一刻,我整个人被雷光的余波掀飞了。
世界在转。
天和地搅在一起,月亮和火光搅在一起,紫色的和黑色的搅在一起。
然后我砸在地上,后背撞在碎石上,疼得我眼前发黑。
耳朵里嗡嗡响,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我趴在地上,嘴里全是血,眼前一片模糊。
旅行者趁着那个深渊法师分心的瞬间,一剑刺穿了它的胸口。
她回过头,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嘴在动,好像在说什么。
我听不见。
我趴在地上,想爬起来,手撑了一下,没撑住,又趴下去了。
脸埋在碎石里,能闻到血腥味和焦糊味。
我不能就这么趴着。
我得起来……可我起不来。
又一只深渊法师飘过来了,朝着旅行者的方向,也朝着我的方向。
它手里凝聚着一个巨大的雷球,比刚才那个大好几倍。
它瞄准的是旅行者。
但我挡在路上。
我不知道它会不会因为挡路先把我干掉,还是直接越过我去打旅行者。
眼睁睁看着那个雷球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把周围照得惨白。
我趴在地上,脑子里闪过了一个身影。
是可可。
我还没买到那个风筝。
真他妈亏!
手臂已经没有力气了,腿也软得像面条,但我就是撑起来了,用额头抵着地面,用膝盖顶住碎石,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像一个断了脊梁骨的老狗。
我站起来了。
站在深渊法师和旅行者之间,站在那个雷球落下的轨迹上,没有柴刀,也没有神之眼,什么都没有。
只有……贱命一条!
我张开双臂。
赵虎在远处喊了一声什么,我没听清,旅行者在身后喊了一声什么,我也没听清。
直到那个深渊法师发出一声尖啸,雷球砸了下来。
紫色的光吞没了一切。
那一瞬间,我听见了珍珍的声音,从我内心深处响起来:
“你会回来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