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致命一击
“你会回来的,对吗?”
珍珍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的时候,我正飞在半空中,虽然是被炸飞的。
紫色的雷光吞没了一切,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一片破布一样被掀起来,四肢在空中胡乱地挥舞,却什么都抓不住。
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夹杂着雷电的噼啪声,还有碎石打在身上的刺痛。
然后我撞上了什么东西。
“砰——”
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拿锤子砸在一袋湿沙子上。
我的后背撞在岩壁上,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移位了。嘴里涌出一股腥甜,不知道是咬破了舌头还是内脏碎了。
我顺着岩壁滑下来,摔在地上。
趴着。
脸埋在碎石和尘土里。
动不了。
连手指头都动不了。
耳朵里嗡嗡嗡地响,世界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慢,一下比一下弱。
我趴在地上,把脸埋在手臂里,感觉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额头往下流,糊住了眼睛。我眨了眨眼,没眨开——大概是血。
那边还在打。
我能听见深渊法师尖利的叫声,千岩军士兵的喊杀声,还有元素爆炸的轰鸣。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我在水底。
他们在水面。
我躺在那片碎石地上,觉得自己像一块被人踩碎了的瓦片——碎成了好几瓣,拼都拼不起来。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珍珍的脸,一会儿是可可在哭,一会儿是老母亲在炕上坐着,一会儿是老疤拿着刀。
然后这些画面都散了,像墨水滴进水里,化开了,什么都没了。
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还没给我闺女买风筝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很细很细的线,拴在我心口上。我想抓住它,顺着它爬回去,但我的手动不了,腿也动不了,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一样。
我就那么趴着。
不知道趴了多久。
在那种状态下,时间没有意义了。
然后我看见了一双靴子。
千岩军的制式靴子,上面全是灰和血。
我费了很大劲才把目光从靴子往上移。
原来是赵虎啊。
他站在我面前,低着头看我。那张总是板着的方脸上,眼眶通红,好像不敢相信我还活着,也可能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死了。
他的嘴在动,在说什么。我听不清,耳朵还在嗡嗡叫。
但我从口型大概猜出来了——
“你他妈疯了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没疯,我只是不想让我闺女的家被炸没了。
但我发不出声音。
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有一股血腥味往上涌。
赵虎蹲下来,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拍很轻,但我还是疼得浑身一抖。
他又说了一句什么。
这回我听清了一点。
“……别动……待着……”
待着?
我他妈不想待着。
可我真的动不了了。
赵虎站起来,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火光和烟雾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趴在这片碎石地上。
战场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紫色的光柱还在往天上冲,在夜空中撕开一道口子,封印快撑不住了……
我知道,可我去不了,去了也帮不上忙。
我趴在那儿,想着:就这样了吗?
就这样了?
在盗宝团当了三年炮灰,被人呼来喝去了三年,攒了三千摩拉欠了一个风筝,然后死在这片没人知道名字的碎石地上?
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连墓碑上写什么都不知道?
“大壮”?那不是我名字。
“陈长安”?
谁会来刻这块碑?
珍珍?她连我在哪儿死的都不知道。
可可?她才五岁,她甚至不知道爸爸是个贼。
我陈长安这辈子,连个名字都没让人记住,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真他妈亏啊。
我闭上眼睛。
不想看了。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战场上的声音,不是赵虎的声音,不是任何人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我自己的身体里。
像一个石子掉进了水里。
“咚”的一声。
然后是一切都变了。
我说不清楚那种感觉。
就像你在一间漆黑的屋子里待了很久很久,久到你以为世界上根本没有光这种东西。然后忽然有人推开了一扇窗,阳光涌进来,刺得你睁不开眼。
不是疼,是——亮。
前所未有的亮。
从我的胸口亮起来的。
在我心口的位置,有一团光。
灰金色的。
像一盏被点亮了的灯。
那光不刺眼,很柔和,像冬天里灶膛的火,像珍珍每晚留的那盏灯,像可可眼睛里映着的月光。
它从我的胸口往外扩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苏醒了过来。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我的身体知道。
我的后背不疼了。
手臂上的伤口不流血了。
碎了的内脏像是被人一只一只地捡起来,拼回去,再捏紧。
我感觉有一股力量从心口涌出来,顺着血管流遍全身,流到指尖,流到脚尖。
我的手能动了。
我把脸从碎石里抬起来,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
我看见了一样东西。
浮在我胸前,悬在半空中,散发着灰金色的光芒。
一颗石头?不,不是石头。
是一颗——
神之眼。
岩元素的神之眼。
它在我面前漂浮着,光芒一明一暗,像一颗心跳。
我盯着它,盯了很久。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为什么是我?
我有什么资格?
我是一个盗宝团的炮灰,是一个没什么本事只会苟活的废物。
为什么会是我?
神之眼没有回答我,我伸出手,握住了它。
灰金色的光芒瞬间笼罩了我全身。
不是温暖,是坚实。
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撑住了我的后背,把我从地上扶了起来。
岩王爷代表的岩元素,代表着契约,责任和守护。
心口有一股力量,像是岩王爷在告诉我:
陈长安,从今天起,你不再是一个没有神之眼的废物了。
你有能力去保护你想保护的东西了。
我撑着身边的岩壁,慢慢地站了起来。
膝盖还在抖,腿还在软,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但我站起来了。
从碎石地上爬起来,站在那片焦土和火光里,手里握着一颗纯金色的神之眼。
战场还在继续,深渊法师还在咆哮,紫色的光柱还在往天上冲。
我把神之眼揣进怀里,贴在胸口。
灰金色的光芒透过衣服,映在我的脸上。
我抬起头,看着那片混乱的战场,一个健步冲了进去。
不远处的山头,一个气宇不凡的年轻公子悠然转身,淡然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