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神之眼出现
手里的神之眼还在持续地散发着光芒,那是一种独特的灰金色,既不刺眼也不黯淡,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质感,仿佛化作了一只沉默却充满力量的手,稳稳地、轻柔地托在我的后背中央。它用这股无形的支撑力,坚决地阻止着我瘫软倒下,维持着我最后一丝站立的尊严。
我不得不将身体的重量完全倚靠在身后冰凉而粗糙的石块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汲取着稀薄的空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浑身的疼痛。而最灼热的感觉,正来自于我的胸口——那颗奇异的石头依然在发烫,像一块烧红的炭。我艰难地低下头,目光穿过破烂的衣襟,看到纯粹而耀眼的金色光芒正从里面透射出来,甚至将我脚边散落的碎石都晕染上了一层朦胧的淡金色光晕,仿佛为这片死寂的战场披上了一层神圣却讽刺的薄纱。
这一切,简直像一个荒诞至极的笑话。
我,一个在盗宝团里最不起眼、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炮灰,一个终日与尘土、陷阱和同伴的算计为伍的边缘人,居然……居然被神明投下了一瞥,获得了一颗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神之眼。
这事儿就算我亲口说出去,又有谁会相信呢?恐怕只会引来更加肆无忌惮的嘲笑吧。
但那个深渊法师信了。
它从旅行者的龙卷里挣脱出来,那只大的死了,但还有小的。一只蓝色的深渊法师飘到了我面前,手里重新凝聚起冰锥。
它的法杖对准了旅行者的后背。
又是偷袭。
这帮狗娘养的玩意儿除了偷袭还会什么?
我想喊,嗓子哑了,喊不出声。
我想扑上去,腿不听使唤。
我只能看着。
看着那根冰锥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看着旅行者还在专心封印裂缝,没注意到身后。
看着那根冰锥离她的后背越来越近。
然后我胸口的石头迸发出一股力量。
纯金色的光从我胸腔里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像炸开的灶台,像有人在黑暗里点燃了一整堆篝火。
那光不刺眼,但很厚。
像一堵墙。
一堵看不见的墙。
冰锥撞在那堵墙上,碎了。
碎成冰渣子,落了一地,像碎玻璃一样在月光下闪着光。
那个深渊法师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不远处的千岩军士兵也愣住了。
赵虎的刀停在了半空中。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盗宝团的小兵,没有神之眼的人,在这一刻,觉醒了。
灰金色的光芒从我胸口扩散开来,在旅行者和那个深渊法师之间撑开了一面岩元素的护盾。护盾不大,也就够遮住一个人,但足够了。
足够挡住那一击。
足够让旅行者反应过来。
她转过身,眼里满是惊讶。
“你——”她张了张嘴,然后目光落在我的胸口,落在那片纯金色的光上,落在了那颗神之眼上。
她停了一下。
然后说了一句话。
“看来是你的愿望,被帝君听到了。”
但我听着,觉得它像是夸我的。
虽然我也不知道夸我哪儿了。
旅行者没有再说话,转身继续处理封印的裂缝,剑上的青光重新亮了起来,风开始在她周围旋转。
那个被护盾挡住的深渊法师,被我一分心,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做到的——我只是想着“别让它过去”,然后护盾就动了。它像一面会飞的墙,横在深渊法师面前,怎么都绕不过去。
深渊法师发出尖利的叫声,法杖砸在护盾上,冰锥碎了一地,护盾只是晃了晃,没破。
我不知道这护盾能撑多久,但我只能竭力撑着。
赵虎在身后喊了一声什么,几个千岩军士兵冲上来,帮我牵制住了那个深渊法师。
我瘫坐在地上,护盾散了。
太累了。
像三天三夜没睡觉的累。
神之眼还在亮,但光比刚才暗了一些。它也需要喘口气,我用的这么猛,它也跟不上。
我坐在那儿,看着战场一点一点地安静下来。
后来赶到的降魔大圣和旅行者一块儿,把封印的裂缝补上了,现在正和两只会说话的鸟和一头会说话的鹿在一块说后续的事情。
那片紫色的光柱,低了下去,暗了下去,最后消失在天际,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封印保住了。
璃月港保住了。
翘英庄保住了。
我的媳妇我的闺女,还有我娘,她们都安全了,真是太好了。
我坐在碎石地上,浑身是伤,血流了一身,衣服破得不成样子,像一块被拧干了水的抹布。
但我在笑。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山头上站着一个人。
离得太远,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穿着长袍,站得很直,负手而立,像一个在自家院子里散步的闲人。
赵虎拖着一条好胳膊一条坏胳膊,在人群里走来走去,对人数,检查伤员,安排善后。
他走到我面前,停了一下。
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复杂的东西。
怀疑?感激?歉意?我说不清楚。
他没说话,从我面前走过去了。
但我听见他问旁边的人一句:“那个盗宝团的叫什么?”
旁边的人摇了摇头。
“不知道,只听见他们头儿叫他大壮。”
“大壮?”赵虎皱了皱眉,“那是不是真名?”
没人知道。
没有人知道“大壮”是谁。
他叫什么名字?他从哪儿来?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有人知道。
我靠在石头上,听着他们的对话,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在这世上活了二十八年,有家有娘有媳妇有闺女,结果到最后,在这些人眼里,我只是一个叫“大壮”的盗宝团小兵。
连个名字都没有。
我笑了一下。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反正我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封印重新被加固了,龙蜥退回去了,璃月港保住了,翘英庄也保住了。
至于我叫什么——
“长安——!”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尖锐的,带着哭腔的,像是穿越了很长的距离,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我还是听见了。
“长安!陈长安——!”
珍珍的声音。
我猛地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远处,一个女人从黑暗中跑出来,跌跌撞撞的,鞋都跑掉了一只,头发散着,浑身是土。
是珍珍。
她身后跟着刘婶,刘婶怀里抱着可可。
可可没哭,攥着木雕小马,一脸茫然地看着这片狼藉的战场。
珍珍跑到我面前,看见我浑身是血、靠在石头上、像一摊烂泥的样子,腿一软,跪在了我面前。
她伸出手,抖得厉害,摸我的脸。
“长安……长安你活着吗?”
“活着。”我笑了,笑得嘴里又涌出一股血腥味,“还活着。”
珍珍的眼泪掉下来了,砸在我脸上,热乎乎的。
“你答应过我会回来的。”
“我回来了。”
她看着我,嘴唇在抖,然后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赵虎转过头,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又看着靠在石头上的我。
“长安?”他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
旁边的千岩军士兵也听见了,小声嘀咕:“他不是叫大壮吗?”
“陈长安。”赵虎念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把一个人和名字对上号了。
旅行者也听见了。
她站在不远处,看着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终于知道我叫什么了。
那个被她看过两眼的盗宝团小兵,那个蹲在客栈外面不敢进去的怂包,那个扑在深渊法师面前替她挡了一击的炮灰——
他叫陈长安。
我有名字的。
我不是“大壮”。
我是珍珍的丈夫,可可的爸爸,翘英庄的人。
我是陈长安。
珍珍抱着我,哭得浑身发抖,可可从刘婶怀里挣扎着下来,跑过来扑在我腿上,哭着喊“爸爸”。
我伸出手,一只手搂着媳妇,一只手搂着闺女。
疼。
真他妈疼。
但我不想松手。
赵虎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等珍珍哭声小了,才开口。
“陈长安。”他叫了一声。
我抬起头,看向他。
“今天的事,算你一个。”他说,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眼睛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等回了璃月港,去驻地办个手续。你干的事,会写进去。”
写进去。
写进千岩军的战报里?
我一个盗宝团的小兵,名字能写进千岩军的战报里?
“不用了。”我说,“赵统领,我只想回家。”
赵虎看了我几秒,没再说。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
“你那个风筝,璃月港老张家的风筝铺,我让人给你留一只。”
我没来得及说谢谢,他就已经走远了。
可可在我怀里不哭了,抬起头,用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我的脸,伸手摸我额头上的血。
“爸爸,你流血了。”
“没事,爸爸不疼。”
“骗人。”可可瘪着嘴,“你肯定疼。”
我笑了。
真疼。
但被她这么一说,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我把可可抱起来,一只手牵着珍珍,三个人从满目疮痍的战场上,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家的方向走。
月光照在我们身上,照在三道歪歪扭扭的影子,照在我胸口透出来的那一点灰金色的微光上。
走了没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山头上,那个穿长袍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月光洒在那片空地上,亮堂堂的,像有人在那铺了一层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