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说到做到
山头上,那个穿长袍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月光洒在那片空地上,亮堂堂的,像有人在那铺了一层银子。
那身影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没人注意。战场上太乱了,谁会在意一个站在远处看热闹的人?
但如果有人看见了,大概会说——那个人的气质不太一样,像是来看一场早就知道结果的戏。
戏散了,他就走了。
我没有看见他。
我正靠在石头上,搂着可可,脑子里像灌了浆糊,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珍珍在帮我擦脸上的血,刘婶在旁边念叨“作孽啊作孽啊”,可可趴在我怀里,小手攥着我的衣领,死活不撒开。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着实累的不行了。
再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张床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药味儿,苦丝丝的,呛鼻子。
我的头疼得像被人拿锤子敲过,嘴干得能吐出沙子来。
睁开眼,光线刺得我又闭上了。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
一个屋子,不大,白墙,木窗,窗外天已经亮了。
我睡了多久?
我转过头。
珍珍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头靠着床栏,睡着了,她的眼睛红肿着,眼皮薄得像纸,能看见下面的青色血管。手上还攥着一条湿手帕,大概是给我擦脸用的,擦着擦着自己就睡着了。
她的另一只手搭在我手背上,手心很凉。
我没动。
怕吵醒她。
我又感觉到胸口有个东西压着,暖暖的,软软的。
低头一看。
可可趴在我胸口上,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壳。两个小辫子散了一个,另一个歪歪扭扭地耷拉着,像一只没精打采的兔子耳朵。
她睡着了。
小手还攥着那只木雕小马。
我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做梦般的事一点一点地拼回来。
层岩巨渊……深渊法师……封印……神之眼……
我有了神之眼?!
操。
我还是不信。
但胸口那颗石头硌着我,凉丝丝的,提醒我这是真的。
“咳——”
我没忍住,咳了一声。
珍珍醒了。她猛地抬起头,看见我睁着眼,愣了一下。
“长安?”
“嗯。”我的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声音又沙又哑,“水。”
她手忙脚乱地去倒水,手在抖,水洒了一半在桌上。她端着碗回来,扶着我坐起来——其实我自己能坐,但她说“别动”,我就没动。
水是温的,不烫不凉,一口下去,从喉咙流到胃里,像一条干涸的河终于等来了雨。
“慢点喝。”珍珍说,手还在抖。
我把一碗水喝完了,把碗递给她。她放在桌上,又坐回椅子上,看着我。
她的眼睛很红,眼眶里还蓄着泪,但没掉下来。
“你睡了多久了?”我问。
“一天一夜。”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压着什么,“昨天——不,前天晚上,你晕过去了。千岩军的人把你抬到医馆来的。赵统领说,你受了很重的伤,但命大,没伤到要害。”
一天一夜。
我睡了这么久。
“可可呢?”我低头看了一眼趴在我胸口上的小东西。
“不肯走。”珍珍说,“从你被抬来,就一直趴着。我叫她回去她不肯,哭着说‘我要等爸爸醒’。昨晚哭累了,就趴在你身上睡了。”
我看着可可的小脸,心里像被人攥了一下。
她脸上还有泪痕,干了的,白白的,像两道干涸的小溪。
我伸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珍珍看着我摸可可头发的手,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没声音的掉。
一颗一颗的,砸在她膝盖上,把裤子洇湿了一小片。
我看着她哭,想说点什么,嘴张开了,喉咙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过了很久,我说了一句——
“我是不是很没用?”
珍珍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
“你说什么?”
“我说。”我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我是不是很没用?连累你们受惊吓,让可可被坏人砸门,让娘担心,让你……”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让你在这儿守了一天一夜。”
珍珍的嘴唇在发抖。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然后她摇了摇头。
摇头。
没有用语言,就是摇头。
眼泪从她脸上滚下来,一颗接一颗,但她摇头。
用摇头告诉我——不是的。你不是没用的。
你没有没用。
我看着她摇头,鼻子一酸,眼眶就热了。
我偏过头,望向窗外。
太阳升起来了,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暖洋洋的。远处有鸟叫,唧唧喳喳的,不知道是什么鸟。
医馆外面有人在说话。
我听出了其中一个声音,是赵虎,粗犷又低沉。
还有一个声音,轻一些,是旅行者的。
他们站在门外,没进来。
大概是珍珍不让他们进来吵我。
我听见赵虎说了一句:“……他醒了?”
珍珍没说话,是旅行者在回答什么,声音太小了没听清。
然后门开了。
赵虎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子挡住了一半的光线。他身后跟着旅行者和白色小精灵,金发的少女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白色的披风不见了,但剑还在腰上挂着。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床上——落在我身上。
我看着他们,他们看着我。
气氛有点奇怪。
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学生在办公室等着挨训。
不对——我犯了什么错?我他妈是救人的那个啊。
“赵统领。”我先开口了,嗓子还是沙的,“那个……封印……”
“封印没事了。”赵虎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像是怕吵醒可可,“仙人们把裂缝补上了,不会再出问题。”
“真的假的?那么容易?”
“封印本来就没破,就是微微受损,把缺口补好就好了。”旅行者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赵虎旁边。
仙人们?那两只会说话的鸟和那头绿色的鹿?
“那就好。”
封印稳住了,璃月港就没事了,翘英庄也没事了。
赵虎站在那儿,看着我,嘴巴动了几次,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从来没见过赵虎这个样子。
他这个人,说话像砸石头,做事像劈木头,什么时候犹豫过?
门口士兵喊一声“统领”,他二话不说就冲出去了。
现在他站在我床边,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晃来晃去,就是不说话。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差点笑出来,全身骨头都在疼,一笑更疼,忍住了。
“赵统领。”我说,“您有事就说,别站着不说话,怪吓人的。”
赵虎终于开口了。
他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长得让我心虚。我是不是哪里惹他了?是因为我翻窗逃跑被抓回来丢了他的脸?还是因为我在战场上擅自冲上去给他添了麻烦?
我想多了。
赵虎看着我,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像石头从山顶滚下来,滚到半山腰忽然卡住了——
“你救了很多人。”
六个字。
他说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牙缝里挤出来,很费劲。
我愣住了。
赵虎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是一个从来不会夸人的人,第一次学着夸人,自己都觉得别扭。
“深渊法师那一下,如果你没挡住,旅行者可能会受伤。她要是倒下了,千岩军会损失更大,封印也会破。”赵虎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硬度,但那种“硬度”里头,裹着点什么软的东西,“封印一破,璃月港……”
他没说完。
不用说完。
我们都懂。
“还有。”赵虎看了我胸口一眼。神之眼被我放在枕头底下了,但他知道在那儿,千岩军的人肯定搜过身,“你没有神之眼,还敢往上冲。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旅行者在旁边开口了。
“赵统领的意思是,”她看了赵虎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很了不起。”
赵虎的脸黑了一下。
我分不清是因为被旅行者抢了话,还是因为“了不起”三个字太肉麻他说不出口。
但我看出来了,赵虎在夸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换谁都会上”。
但这话太假了。
换一个有脑子的正常人,看见深渊法师放大招,第一反应是跑,第二反应也是跑,第三反应还是跑。
我冲上去,不是因为我勇敢,是因为我没有时间害怕。
时间太短了。
短到来不及想。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飞在半空中了。
“我……”我说了一个字,不知道该接什么。
赵虎摆了摆手:“别说了。好好养伤。”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陈长安。”
“在。”
“翘英庄那边,我会派两个人去看着。你放心养伤。”
我愣了一下。
然后鼻子酸了。
“谢谢赵统领。”我说,声音有点闷。
赵虎没回头,大步走了出去。
靴子踩在医馆的木板地上,咚咚咚的,像鼓点。
门没关。
旅行者还站在那儿。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那个……”我先开口了,“那天在码头,我以为你不信我。”
“我信了。”旅行者说,“我信了才去找千岩军的。只是……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来哪儿?”
“来层岩巨渊。”她说,“你没有神之眼,没有义务来。你来了,而且……”
她看了一眼我枕头底下那颗石头。
“而且你做到了。”
我不想哭的。
但眼泪这东西,它不跟你商量。
我偏过头,假装在看窗外。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医馆院子里的桂花树上,金灿灿的。
“那个……”我吸了吸鼻子,“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
“帮我跟赵统领说一声,派人去翘英庄的时候,能不能顺便看一眼我家那棵枣树,它被砍了一刀,不知道还能不能活。”
旅行者看着我,眼神很奇怪。
然后她笑了。
“好。我会跟他说的。”
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陈长安。”
“嗯。”
“风筝别忘了找赵统领拿。”
她笑着走了。
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晃了一下,消失在门口。
可可被说话声吵醒了,从我胸口抬起头,迷迷糊糊地揉眼睛。
“爸爸?”
“嗯。”
“你醒了?”
“嗯。”
她看着我,嘴巴一瘪,又想哭。
“别哭别哭。”我赶紧把她抱起来,“爸爸没事,你看,手能动,脚能动,哪儿都能动。”
她吸了吸鼻子,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爸爸以后不要打架了。”
“好,不打了。”
“爸爸以后不要出去做生意了。”
“好,不做了。”
“爸爸以后在家陪可可。”
我笑了,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好,在家陪可可。”
珍珍在旁边擦眼泪,擦着擦着笑了。
“你说到做到。”
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