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翘英庄的灯
我走了半个多时辰才回到据点。
后背那道擦伤疼得我龇牙咧嘴,血已经干了,和衣服粘在一起,走一步蹭一下,跟有人拿砂纸磨我似的。
瘦猴和铁头已经回来了,俩人站在洞口,看见我,表情微妙。
“哟,大壮,你还活着呢?”瘦猴皮笑肉不笑地说。
我没搭理他,径直往里走。
老疤坐在他那把瘸腿椅子上,手里还转着那俩石球,看见我进来,眉毛都没抬一下。
“东西呢?”
“没拿到。”我说,“里面有深渊法师。”
老疤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那双三角眼里头看不出什么情绪。
“深渊法师?”
“紫色的,雷系的,会放雷球。”我指了指后背,“差点把我炸死。”
老疤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我后背更疼了。
“行吧,那地方先不去了。”他摆摆手,“都滚回去歇着,明天再说。”
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
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没有任何关于“为什么深渊法师会在那儿”的交代。
就像派我们去送死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老疤那张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说什么呢?
说“疤爷你是不是知道里面有危险”?
然后呢?被他打一顿?还是直接撵出去?
没了这份活计,我拿什么养家?
想到这里,我转身走了。
出了据点,天已经彻底黑了。我找了个水沟,把后背的伤口冲了冲,又撕了块衣角随便缠了两圈。疼得我直抽冷气,但没办法,不能带着伤回家。
珍珍会看出来。
她在翘英庄,从据点走过去大概要一个时辰。
我咬着牙,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家赶。
月亮出来了,照在田埂上,亮堂堂的。
远处的村子里稀稀拉拉亮着几盏灯。
其中一盏,是我家的。
看见那点光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后背不疼了,腿也不酸了。
我加快脚步,推开院门。
院子不大,一棵歪脖子枣树种在墙角,这时候还没到结果子的季节,光秃秃的枝丫伸着,像一把把叉子。
屋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光透过窗纸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片。
我刚走到门口,门就开了。
珍珍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看见我先上下打量了一圈,然后轻声说:“回来了?”
“回来了。”我笑了一下。
她没多问,侧身让我进去。
我跨过门槛的时候,闻见了饭菜的香味。
“爹!”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里屋炸出来,紧接着一个小炮弹似的人影冲过来,一把抱住了我的腿。
可可。
五岁了,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小褂子,仰着脑袋看我,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
“爹!你回来啦!你给可可带玩具了吗!”
我笑了,蹲下来,捏了捏她的小脸。
“带了带了,怎么能不给我的小祖宗带呢?”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只巴掌大的木雕小马,漆成枣红色,鬃毛的地方刻得细细的,看着还挺精致。
这是我在回来的路上,绕了半里地去璃月港外的一个夜市摊子上买的。
花了我八十摩拉。
本来攒的钱是准备买风筝的,但今天差点交代在遗迹里头,我一路上都在想,万一我真的死了,可可连最后一件玩具都没收到,那她也太亏了。
所以我把买风筝的钱挪了一部分,先买了个小马。
至于风筝……再攒呗。
“哇!是小马!”可可一把抢过去,举过头顶,在屋里转了好几圈,“好漂亮!谢谢爹!”
她跑去找珍珍:“娘你看你看!爹买的小马!”
珍珍正在灶台边盛饭,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我,什么都没说。
但我注意到她瞥了一眼我后背那块缠得不怎么样的布条。
“吃饭吧。”她把饭碗端上桌,“你娘等你,都没睡。”
我看向里屋,老母亲正坐在炕沿上,腿上盖着条薄毯,侧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她的腿不行了,早年摔过一次,没钱好好治,落下个毛病,走两步就疼,大多数时候只能坐着。
“娘。”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哎。”她应了一声,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粗糙的掌心硌得慌,“瘦了。”
“没瘦,还胖了二斤呢。”我笑着说。
“骗人。”她把手收回去,浑浊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吃饭吧,多吃点。”
一家人坐在桌前。
珍珍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又给老母亲盛了碗粥。可可坐在我旁边,一只手拿着木雕小马,一只手扒饭,吃得满嘴米粒。
“长安啊。”老母亲忽然开口。
我愣了一下。
她一般叫我“长安”的时候,都是有正经话要说。
“嗯?”
“生意……怎么样?”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里,装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东西。
“挺好的。”我笑着扒了一口饭,“最近接了个大单,干完能拿不少钱,到时候给你买双新鞋。”
“我不要鞋。”她摇摇头,“你自己留着,给可可攒着。”
“攒着呢攒着呢。”我含糊地应着,低头扒饭,把脸上的表情藏进碗里。
珍珍在对面安静地吃着,一句话都没说。
但是我注意到,她的筷子只在面前的咸菜碟里动,那碟青菜她一口都没夹。
吃完饭,珍珍去刷碗,可可缠着我给她讲故事。
“爹,讲一个嘛!讲一个璃月港的故事!”
我抱着她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月光,想了想。
“行,爹给你讲一个——从前啊,璃月港有个做大生意的大老板……”
“叫什么名字呀?”
“叫……陈长安。”
“那不是爹的名字吗!”
“对咯,就是爹的名字!爹年轻的时候啊,在璃月港可威风了……”
可可在怀里咯咯地笑,月光照在她脸上,小小的,白白的,像一朵刚开的花。
我讲着讲着,声音慢慢低下来。
她睡着了。
小手里还攥着那只木雕小马,怎么都不肯松。
我把她抱到里屋的床上,盖好被子,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晚安,可可。”
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嘴角还挂着笑。
我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坐到外屋的条凳上,把脸埋进手心里。
肩膀上的伤口又开始疼了。
珍珍收拾完碗筷,坐到我旁边,她没说话,只是掀开我后脖领子看了一眼。
“伤的?”
“没……蹭了一下。”
她没拆穿我,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瓶药膏,蹲下来,撩开我的衣服,开始往伤口上抹。
药膏凉丝丝的,她的手很轻,但我还是疼得吸了口气。
“别动。”她说。
我就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长安。”
“嗯?”
“能不能……不干了?”
我没回答。
她就那么蹲着,仰头看我,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眶有点红,但没掉眼泪。
“我是说,”她低下头,继续给我抹药,“咱在翘英庄,种茶叶,也能过日子。虽然钱少点,但够吃够穿,你也不用……不用往外跑了。”
我看着屋顶那个被烟熏黑的梁,看了很久。
“再干一年。”我说,“攒够钱,我就不干了。”
珍珍没说话,把药膏收起来,站起来,走回灶台边,把灯捻小了。
“那你早点睡。”
她走进里屋,轻轻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外屋,听着里屋老母亲平稳的呼吸声,可可偶尔吧唧嘴的梦呓,还有窗外田里的虫鸣。
摸出怀里那个摩拉袋,倒在手心里数了数。
不到三千摩拉。
离“攒够钱”还差得远。
但我答应珍珍了,再干一年。
一年之后,不管攒多少钱,老子也不干了。
回家种茶,天天陪可可放风筝,给老母亲买双软底的鞋,带珍珍去璃月港吃一顿好的……不用多好,就吃碗热乎乎的酒糟丸子,她就能高兴好几天。
我把摩拉装回去,塞进枕头底下。
躺下来,盯着黑暗中的屋顶。
后背的伤一跳一跳地疼,脑子里却全是可可的笑声。
我忽然想起今天在遗迹里,那个深渊法师举起法杖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可可的风筝还没买。
真他妈亏。
然后我就笑了,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笑着笑着,又不笑了。
因为我想起一件事。
老疤骗了我们。
他知道里面有深渊法师吗?还是他根本就不知道,只是把我们当探路的石子?
在他眼里,我的命不值钱。
不值钱,但也不能随便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