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深渊的筹码
我们三个缩着头,抱着膀子继续往回走。
夜风从层岩巨渊那边灌过来,像有人拿冰刀子刮脸。我膝盖破了,后背也疼,嘴上还裂了一道口子,走路一瘸一拐的,活像一个刚从战场上爬下来的逃兵。
事实上,也差不多。
“大壮。”瘦猴走在前头,忽然回头叫我。
“嗯?”
“你说……老疤知道那帮玩意儿是深渊吗?”
我没回答。
铁头在旁边接了一句:“他肯定知道。三万摩拉,你以为是捡钱?”
瘦猴不说话了。
三个人就这么沉默着走了一路,谁都不想先开口。脑子里想什么,大家都清楚——老疤把咱们当探路的石头,不,是当狗,而且是那种扔出去咬人,被咬死了也不心疼的狗。
可我缺钱。
这就他妈是最恶心的地方。
你知道人家把你当狗,你还得摇着尾巴凑上去。
因为家里有张嘴等着你喂。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据点那破山洞的黑窟窿终于出现在前面。洞口的火把已经快烧完了,火光一明一暗的,照得洞口像个要吃人的嘴。
瘦猴先钻进去,铁头跟在后头,我最后。
洞里头,老疤还坐在他那把瘸腿椅子上,俩石球转得哗哗响。桌子上摊着那张层岩巨渊的地图,旁边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黑色的匣子,巴掌大小,上头刻着不认识的纹路,看着就不像璃月的东西。
瘦猴一进去就想开口,老疤抬手制止了他。
“客户接到了?”
瘦猴愣了愣,看了我一眼,又看铁头。
铁头低着头不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疤爷,”我说,“客户没接到。”
老疤转石球的手停了。
“没接到?”
“我们到那儿的时候,碰上了旅行者。”我尽量把声音压得平稳,“她把客户打了。那些……那些深渊法师,全跑了。”
洞里头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老疤盯着我看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慢慢地把石球放在桌上。
“旅行者?”
“是……就是那个金色头发的,曾经被千岩军通缉过的那位。”
老疤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那你们三个是怎么回来的?”他问。
瘦猴抢着说:“我们有跑——不是,我们是趁她不注意……”
“我问你了吗?”老疤瞪了他一眼,瘦猴立刻闭嘴了。
老疤又看向我。
我说:“没追我们。”
“没追?”
“没追。”我顿了一下,“她看了我一眼,然后就走了。”
“看了你一眼?”
“就是……看了我一眼。”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眼神,“没抓,没问,跟没看见似的。”
老疤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山洞里听着,比骂人还刺耳。
“行。”他说,“没抓着就没抓着吧。”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个黑色的匣子,在手心里掂了掂。
“本来想等客户到了再跟你们说。”他把匣子往桌上一放,“既然客户没到,那就现在说。”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派活儿”的随意,而是一种……郑重。
这种郑重让我后背发凉。
“这次的活儿,不是偷东西。”老疤说,“是帮客户做一件事。”
“什么事?”瘦猴问。
老疤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炸掉古岩龙蜥的封印。”
我脑子嗡了一下。
古岩龙蜥封印。
我听老辈人讲过那个东西。
在璃月港地底下,古时候的仙人封印了一只巨大的龙蜥,用阵法镇着,千百年了,从来没出过事。
封印要是炸了……
龙蜥出来了……
我不知道龙蜥有多厉害,但我知道能让仙人都费劲封印的东西,肯定不是我这种凡人能扛的。
“炸……炸封印?”铁头的声音都变了,“疤爷,那封印要是炸了,璃月港不就……”
老疤点了点头,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对,璃月港会完蛋。”
我站在那儿,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儿,喘不上气。
“疤爷。”我的声音有点哑,“翘英庄也在璃月。”
老疤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
“我家在那。”我说,“我娘,我媳妇,我闺女,都在那。”
老疤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终身难忘的话——
“所以,你更得好好干。”
我愣住了。
“你好好干,有钱拿,有钱了可以搬走。”老疤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毁掉一座城市,“你不干,要换别人干,你照样拿不到钱,翘英庄也得完蛋。你想清楚。”
我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
他在威胁我。
他说的没错——我不干,换个人干,封印照样被炸,璃月港照样完蛋,我照样拿不到钱,翘英庄照样被龙蜥踩平。
那我干不干?
干了,我是帮凶。
不干,我是废物。
我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咯响。
瘦猴和铁头都看着我,老疤也看着我。
火把的光映在他们脸上,一明一暗的,像三张面具。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秒钟,也可能有一个世纪。
我开口了。
“疤爷。”我说,“那封印炸了,龙蜥出来,我们自己也跑不掉吧?”
老疤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赞许,又像是嘲弄。
“这个问题问得好。”他说,“所以客户给了一个东西。”
他拿起那个黑色匣子,打开。
里头躺着一枚紫色的晶体,鸡蛋大小,散发着幽暗的光。那光一明一灭的,像是在呼吸。
“深渊的庇护。”老疤说,“炸封印的时候,带着这个,不会被波及。”
他把匣子合上,重新放回桌上。
“所以,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盯着那个匣子,盯着那团紫色的光。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翘英庄也在璃月。”
珍珍。
可可。
老母亲。
她们都在翘英庄。
如果我干了这件事,我就是亲手把她们推到龙蜥的脚底下。
如果我不干呢?
老疤会找别人干,封印照样炸。
到时候我连搬家的钱都没有,连跑都跑不了。
那我到底是该干,还是不该干?
我觉得脑子要炸了。
“疤爷。”瘦猴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封印……什么时候炸?”
“三天后。”老疤说,“这三天你们都待在这儿,不许出去,不许跟外面联系。等事情办完了,钱一分不少。”
“不许出去?”铁头急了,“我家里还有……”
“你家里有什么?”老疤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有神之眼吗?有的话,你现在就可以走。”
铁头闭嘴了。
“大壮。”老疤忽然叫我。
我抬起头。
“你家里的事,我替你考虑过了。”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施舍,“等钱到手,你可以带她们搬走。去须弥,去枫丹,随便去哪儿。够你们活好几年的。”
“考虑过了”四个字像四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他把我的命、我的家、我的一切,都“考虑”了。
像考虑一个棋子该放在哪儿。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骂他?求他?问他为什么要干这种事?
但我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我知道,不管我说什么,答案都是一样的。
老疤不是在跟我商量。
他是在通知我。
“行了,都去睡吧。”老疤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明天还有事。”
瘦猴和铁头灰溜溜地走到自己的铺位,一个两个都缩在被子里,不说话。
我没动。
我站在那儿,盯着那个黑色的匣子。
紫色的光从匣子的缝隙里透出来,一跳一跳的,像深渊的眼睛在眨。
“大壮。”老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别想太多。”
别想太多。
我转过身,走到自己的铺位,一屁股坐在草席上。
后背的伤在疼,膝盖也在疼。
可这些疼加起来,都没有心口那个地方疼。
我躺在铺上,盯着山洞顶上的裂缝,半天没合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个声音——
一个是可可的笑声。“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一个是老疤的声音。“翘英庄也在璃月。”
两个声音搅在一起,搅得我想吐。
我翻了个身,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了摸那个摩拉袋。
瘪的。
三千摩拉,连搬家到隔壁村都不够。
我又想起刚才在层岩巨渊,旅行者看我的那个眼神。
怜悯。
质疑。
我想起可可上次问我:“爸爸,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我说:“当然会。”
珍珍在旁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我是个骗子,知道我出去不是做生意,知道我在外面干的都是见不得人的勾当?
知道我不知道,但她不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
有用吗?
我要是能改,我早就改了。
可我没本事。
我没神之眼,没手艺,没文化。
连盗宝团,干这种下三滥的活儿,我都只是个跑腿的。
瘦猴和铁头已经打起了呼噜。
一个比一个响,像在比赛谁睡得香。
我躺在他们中间,睁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
山洞外面,风吹得呼呼响。
如果三天后封印炸了……
赶紧晃了晃头,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睡了就不想了。
但脑子里那个念头,像跗骨之蛆,怎么都甩不掉。
老疤要炸璃月港。
我要不要帮他?
把心肝脾肺肾全掏出来,摆在秤上称。
一边是三千摩拉和“不帮就会被当废物扔掉”,一边是翘英庄、珍珍、可可、老母亲。
好像,不用称吧?
但我不想死啊。
我不想让老疤去我家里“喝茶”。
我不想让可可觉得爸爸是个窝囊废。
我不想……
我想太多了。
可是不想的话,我还是人吗?
翻来覆去,翻来覆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忽然坐起来。
瘦猴的呼噜声断了,嘟囔了一句“干嘛呢”,又翻个身继续睡了。
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盯着那个方向——洞口外头的天空。
天快亮了,远处的天边泛起一线灰白色。
三天。
还有三天。
我忽然想起珍珍上次给我缝的那件棉袄,领口有点紧,我说没事,她说下次改,一直没改。
还有可可那只木雕小马,她天天拿在手里把玩,漆都快磨掉了。
还有老母亲那句“长安啊”。
我把脸埋在手掌里,使劲搓了几下,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倒下去。
三天。
先活着,再看。
如果有机会……如果有机会的话。
我不想当凶手,更不想当那个亲手毁掉自己家的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