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引信点燃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老疤的脚步声吵醒的。
他那双破靴子踩在碎石头地上,咯吱咯吱的,像踩在我太阳穴上。我睁开眼,看见他站在山洞中间,手里端着碗热茶。
“都起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山洞里每个人都能听见,“过来,有事说。”
瘦猴和铁头从被窝里爬出来,揉着眼睛走到桌子前。我也起来了,腿有点软,昨天晚上翻来覆去想了太多,想得整个人都虚了。
老疤等我们都站定了,把手里的茶碗放下,从桌子底下抽出一样东西。
一把刀。
不是那种切削水果的小刀,是一把砍刀,刃口磨得锃亮,在火把的光里闪着冷光。
瘦猴的脸色一下就白了。
“疤、疤爷……这是……”
“别紧张。”老疤把刀往桌上一拍,“不是给你们用的。”
他看着我们三个,一个一个地看过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这次的活儿,大伙儿都知道了吧?炸封印,拿钱,走人。”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丑话说前头——这活儿只能进,不能退。谁要是想退,或者想出去乱说……”
他拍了拍桌上的砍刀。
“我就先去你家坐坐。”
山洞里安静得像坟墓。
瘦猴的腿在发抖,我能看见他的裤腿在哆嗦。铁头咬着嘴唇,脸色铁青,拳头攥得紧紧的,但一个字都没说。
表忠心。
老疤这是逼我们表忠心。
“瘦猴。”老疤点名了。
“疤爷,我、我肯定好好干!”瘦猴几乎是喊出来的,“您放心,我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听您的!”
老疤点了点头,看向铁头。
“我也是。”铁头的声音有点哑,“疤爷,我跟了您三年了,您知道我的。”
“嗯。”老疤又点头,然后看向我。
“大壮。”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三角眼里头没有情感,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审视。
他在看我是不是那颗“不稳定的棋子”。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也好好干”。
但嘴张开了,话却卡在嗓子眼里,像有根鱼刺扎在那儿,怎么都咽不下去。
“大壮?”老疤的声音沉了半度。
“……疤爷。”我终于开口,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还要沙哑,“我问您一句。”
“说。”
“为什么非要是璃月港?”
老疤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一声,但那笑容没到眼底。
“因为客户要璃月港完蛋。”他说,“至于为什么,我不问,你也别问。”
“可我的家在那。”
“我知道,你说过了。”老疤的语气忽然有点不耐烦了,“大壮,你是不是不想干?”
这句话一出,瘦猴和铁头同时看向我,眼神里全是“你疯了吗”的意思。
我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老疤的手放在砍刀的把上,没有握紧,但也没有松开。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秒钟,但在我的感觉里,像过了一辈子。
“……干。”我说,“我干。”
老疤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这就对了。”他把砍刀从桌上拿起来,放回桌子底下,“干完这一票,你们都自由了。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干什么干什么。三万摩拉,够你们在三碗不过港吃一年的。”
三万摩拉。
自由。
多好听的词。
但我心里清楚,这三万摩拉,是用璃月港所有人的命——包括我自己的家人——换来的。
散了之后,我走到山洞外面,蹲在一块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
瘦猴跟了出来,蹲在我旁边,递给我一根烟。
“哪来的?”我问。
“老疤给的。”他说,“说是提提神。”
我接过烟,叼在嘴里,瘦猴给我点上。我不会抽烟,呛了一下,咳了两声,但没扔。
烟雾在眼前散开,模糊了远处的山脊线。
“大壮。”瘦猴忽然说。
“嗯。”
“你刚才……是不是想说不干?”
我没回答。
“我跟你说,”瘦猴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你别犯傻。这活儿,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你要是跑了,老疤真会去找你家里人。你知道他的,他不是吓唬人。”
我知道。
我比谁都清楚。
“我没想跑。”我说。
瘦猴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把烟抽完,站起来拍拍裤子,回山洞了。
我一个人蹲在外面,把烟抽完,烟头摁灭在石头上,留了一个黑乎乎的印记。
没想跑?
我在骗瘦猴。
因为我真的想过。
今天早上天还没亮的时候,我就醒了。躺在铺上,听着瘦猴和铁头的呼噜声,我一个人在想——如果我带着珍珍、可可、老母亲跑了,能跑去哪儿?
去璃月港?老疤在那儿也有眼线。
去须弥?太远了,路费都不够,而且老母亲的腿走不了那么远。
去枫丹?更远。
我把所有能去的地方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一个残酷的事实——我没钱,没本事,没人脉,就算跑了,我们也活不下去。
而且,就算我能跑,老疤会放过我家里人吗?
不会。
他会先找到翘英庄,找到珍珍和可可,然后……
我不敢往下想了。
逃跑这条路,走不通。
那举报呢?
我早上也想过。
去找千岩军,告诉他们盗宝团要炸古岩龙蜥封印,让他们来抓老疤,把整个据点端了。
然后呢?
老疤被抓了。
但老疤手下不止他一个人,他在外面还有朋友,还有眼线。盗宝团这个行当,进去了也不一定死,万一他几年后出来了呢?万一他没进去,提前跑了呢?
他肯定会报复。
不是我。
是我家里人。
千岩军能二十四小时保护翘英庄吗?不能。
我能二十四小时守在家人身边吗?也不能。
举报这条路,也行不通。
逃,逃不掉。
举报,报不了。
干,是帮凶。
不干,是废物。
我蹲在那块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
四面八方都是墙,哪边都出不去。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我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下午的时候,老疤把我们都叫到桌前,把那枚紫色晶体拿出来,教我们怎么用。
“炸封印的时候,你们三个负责外围。”他用筷子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到时候会有深渊法师引爆阵法,你们不需要进去,只需要在外面看着,别让任何人靠近。”
任何人。
包括千岩军,包括旅行者,包括任何一个可能来阻止这件事的人。
“如果碰上人呢?”铁头问。
老疤看着他,没说话。
铁头明白了,脸色又白了几分。
“疤爷。”我忽然开口,“那旅行者呢?要是她来了,我们三个也拦不住吧?”
老疤看了我一眼。
“旅行者不用你们管。”他说,“客户说了,会有专门的人对付她。”
专门的人。
深渊的人。
深渊要炸璃月港,深渊要旅行者的命,深渊要把所有挡路的东西全毁掉。
而我们三个,是深渊的狗腿子。
不,连狗腿子都不算。
真正动手的是深渊的人,拿钱的是老疤,背锅的是我们。
我忽然觉得恶心。
胃里翻涌着酸水,喉咙发紧,想吐。
我忍住了。
“都听明白了吧?”老疤把地图收起来,拿起那个黑色匣子,“今天和明天,都老实待着。后天傍晚出发,晚上动手。”
“后天?”瘦猴愣了一下,“不是说三天后吗?”
“改了。提前一天。”老疤瞥了他一眼,“怎么,你有意见?”
“没、没有。”
没有。
当然没有。
在老疤面前,我们能有屁的意见。
晚上,瘦猴和铁头又睡了。
呼噜声此起彼伏,像两把锯子在来回拉。
我没睡。
坐在铺位上,盯着墙上那根快烧完的火把,看它一点一点地矮下去,矮到最后只剩一截木头,噗嗤一声灭在蜡油里。
山洞暗了下来,只剩下洞口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我回头看了一眼瘦猴和铁头的方向。
两个人都睡得很沉。
我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走到洞口,蹲下来,往外面看了看。
没有人。
老疤的铺位在山洞最里面,他今天喝了点酒,早就打呼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
然后我走出了山洞。
我不知道这件事对还是不对,也不知道做了之后会有什么后果。
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做,我这辈子都睡不踏实。
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不是去翘英庄的方向,是去璃月港的方向。
月光很亮,照在土路上,白花花的,像一条通往断头台的路。
我走的每一步都在想。
我在干什么?我疯了吗?老疤知道了会弄死我的。
老疤知道了会弄死我的。
可如果我不去……
璃月港就完了,翘英庄就完了。
珍珍,可可还有我娘……全完了。
我今天想了整整一天。
有没有第五条路?
我想了一整天,想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人。
旅行者。
那个在各国里传奇般的金发少女。
如果她知道,她一定会去阻止。
我不需要露面,不需要出卖老疤,甚至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等到时候旅行者来了,把一切搅黄了,任务失败,各回各家。
老疤不会知道是我干的。
因为旅行者本来就在调查深渊,昨天在层岩巨渊碰到她,不是巧合。
她是专门在那儿的。
线索不是我给的,是她自己查到的。
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路过的时候,顺嘴说了一句。
对。
路过的时候顺嘴说了一句。
没有人会知道。
我一路走,一路给自己找理由。
与其说是理由,不如说是借口。
借口我这么做是为了保护家人,我不是在出卖,而是在“路过”,我也没办法,谁都没办法。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璃月港的灯火遥遥在望了。
我站在一座小山坡上,看着那片灯火,心跳得很快,快到我以为它会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旅行者住在璃月港的哪家客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我去港口的集市,在那儿等,迟早能等到她。
或者……我先去千岩军的驻地?
不行。
千岩军会把我抓起来审问,问我怎么知道的,同伙是谁,然后顺藤摸瓜找到老疤,然后老疤就会知道是我。
不能走这条路。
只能找旅行者。
她不需要抓我,不需要审我,她只需要知道“消息”,然后把“消息”变成行动。
我像一只没头苍蝇一样,在璃月港外的小路上站了很久。
站到月亮都偏了西。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可能让我死、让我全家遭殃、让我这辈子都翻不了身的决定。
但我还是做了。
我知道我在找死。
但如果找死能救我家人的命……
那死就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