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不是英雄的料
“但你得在这儿待着。在我们查清楚之前,你不能走。”
门关上了。
灯灭了。
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我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板凳上,屁股硌得生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珍珍还在家里等我。
昨晚我没回去。
前天晚上我也没回去。
连续两天没回家,珍珍会怎么想?她会担心,会睡不着觉,会在灶台上留一盏灯,一直亮到天亮。
然后天亮了我还没回去,她会去村里打听,会去问邻居,会去璃月港找我。
她找不到我。
因为我被关在千岩军的驻地里,一个没窗户的小黑屋里,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赵虎说“会考虑的”。
考虑多久?一天?两天?三天?
后天晚上封印就要炸了,他要考虑到什么时候?
我在黑暗里坐着,越想越烦躁,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屋子太小了,三步就能从这头走到那头,跟个笼子似的。
笼子。
对,就是笼子。
我陈长安这辈子,先是关在盗宝团的笼子里,现在又关在千岩军的笼子里。
有什么区别?
都是笼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灯亮了。
进来个年轻的士兵,端着一碗水和一个杂粮饼子,放在桌上。
“吃吧。”
“那个……赵统领呢?”
“统领在忙。”士兵说完就走了,门又关上了。
我看着那碗水,咽了口唾沫。
饼子是凉的,硬邦邦的,咬了一口硌牙。但我还是吃了,因为我确实饿了,上次正经吃饭还是珍珍给我做的早饭,已经是……一天前的事了?
我一边啃饼子一边想:我得出去。
我不是什么英雄好汉,也不是什么义士。
我只是一个想回家看闺女、给老母亲买鞋、跟媳妇好好过日子的普通人。
我不想待在笼子里。
哪怕这个笼子是千岩军的。
我把饼子啃完了,把水喝干了,把碗放在桌上,然后又开始等。
等赵虎来审我。
果然,没过多久,门又开了。赵虎带着一个文书模样的年轻人进来,两个人坐下,一个点灯铺纸,一个开始问话。
“从头说。”赵虎敲了敲桌子,“你加入盗宝团之后,干了哪些事。”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从第一次跟老疤去偷遗迹里的古董,到给深渊法师当带路人,到老疤怎么安排炸封印的事——能说的我都说了,不能说的也说了。
老疤的据点位置、平时的活动范围、他经常联系的人、他藏在哪儿的备用武器……我把我知道的全都倒了出来,倒得干干净净。
文书在旁边刷刷刷地写,写得手都酸了。
赵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了一个让我心凉半截的问题。
“你说老疤让你去层岩巨渊接应深渊教团的人——那你为什么没被深渊法师打死?”
我愣了一下。
“我跑了。”
“跑了?”赵虎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不信,“三个盗宝团的普通人,从深渊法师手里跑了?”
“是……是旅行者来了。”我说,“旅行者把深渊法师打跑了。”
“旅行者?”赵虎的眉毛一挑,“她打跑了深渊法师,却没抓你们?”
“对。她没抓我们。”
“为什么?”
“我……我不知道。”我说,“可能因为我们不够格?”
赵虎盯着我,那目光像是在说“你觉得我会信吗”。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但不知道怎么解释。总不能说旅行者看了我一眼,觉得我不值得抓吧?这话说出来更丢人,也更像编的。
“后来呢?”赵虎问。
“后来我们回了据点。老疤说,提前一天动手,后天晚上炸封印。”
“提前一天?”赵虎跟文书对视了一眼,“不是三天后?”
“本来是三天后,改了。”
赵虎把这个信息记下了,然后又问了一堆细枝末节的事。
老疤长什么样、多高、多胖、脸上那道疤在左边还是右边、深渊法师有多少、紫色的还是蓝色的、深渊教团的人穿什么衣服……
我一个个回答,回答到后面脑子都糊了,有些问题我答不上来,有的问题我答了但前后对不上。
不是我撒谎,是我确实记不清了。
那种情况下,谁还能记住每个细节?
赵虎显然不满意。
“你说老疤手里有一个黑色匣子,装着紫色晶体,什么晶体?多大的?什么形状?”
“鸡蛋大小,紫色的,会发光的那种。形状……就是圆的,不太圆,有点扁。”
“有点扁?”赵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知道那东西有什么用吗?”
“老疤说是深渊的庇护,能保护自己不被封印爆炸波及。”
赵虎沉默了,在纸上写了几笔,然后抬起头。
“你觉得我会信一个盗宝团的小兵,知道这么多细节,还主动跑来报信?”
我的心沉了一下。
“我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赵虎把笔往桌上一搁,“你一个盗宝团的底层小卒,头目会把‘深渊的庇护’这种重要信息告诉你?会把炸封印的具体时间告诉你?会让你参与核心计划?”
我噎住了。
他说的有道理。
换了我,我也不信。
一个炮灰小兵,凭什么知道这么多?
可老疤就是跟我说了——可能因为他觉得我跑不掉,因为我家里人在翘英庄,因为他觉得我“只能好好干”。
但这些话说出来,更像狡辩。
“我……”我低下头,“我真的没骗你们。”
赵虎没说话。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就在这时候,门开了。
一个士兵探头进来:“统领,旅行者来了。”
赵虎站起来,看了我一眼:“等着。”然后走了出去。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坐在那儿,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隐隐约约听见赵虎的声音,还有另一个声音——是旅行者的。
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能听见一些只言片语。
“……他说的可能是真的……深渊确实在层岩巨渊活动……我前几天亲眼见过……炸封印的事,不止一个消息来源……”
然后是赵虎的声音:“……但他毕竟是盗宝团的人……不可全信……”
“……我觉得他没撒谎。”
这一句听得很清楚。
我觉得他没撒谎。
短短七个字,像一只手从水里伸出来,抓住了正在往下沉的我。
过了大概一刻钟,赵虎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那目光像是在做最后的判断——这个人到底该信,还是不该信?
“旅行者替你说话了。”赵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点,但也没缓和多少,“她说她见过你两次,觉得你不像在撒谎。”
我点了点头,没敢说话。
“所以,我可以放你走。”
我心里一喜,差点站起来。
“但不是现在。”
我的心又沉回去了。
“你暂时从审讯室出去,但不能离开璃月港。你要配合调查,随叫随到。”赵虎指了指门外,“我会让人给你找个地方住,你就在那儿待着,等事情查清楚再说。”
“可是赵统领,我家在翘英庄……”我急了,“我家里人还等我回去呢。”
“查清楚了你就能回去。”赵虎的语气不容商量,“你是个证人,也是个嫌疑人。案子没结之前,你不能走。”
“那我家里人——”
“我会让人给你家里传个信。”赵虎说,“说你没事,过几天回去。”
这是他第二次说“会考虑的”了。
上次说了,我还在这个笼子里坐着。
这次说了,我能信吗?
但我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行。”我说,“那谢谢赵统领。”
赵虎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一个士兵把我带到驻地旁边的一间小屋子里——比起审讯室,这间好多了,至少有个窗户,窗外能看到天,有张木板床,上面铺着一条薄被子。
“你就在这儿待着,别乱跑。”士兵说完就走了。
没有锁门。
没有上铐。
但我知道,门口肯定有人看着。
我坐在床边,透过窗户看外面的天。
天快黑了,夕阳把云染成橘红色,像一块被烧焦的布。
璃月港的炊烟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往天上飘。
也不知道珍珍今晚做了啥。
可可有没有哭闹。
老母亲是不是又念叨“长安怎么还不回来”。
赵虎说会传信。
赵虎说的话,我不敢全信。
不是因为他骗我,是因为他压根不觉得我的事是急事。
在他眼里,我是一个盗宝团的小兵,一个嫌疑人,一个随时可能逃跑的“证人”。
翘英庄那盏灯灭不灭,跟他有什么关系?
我坐在那儿,从天黑坐到夜深。
窗户外的月亮升起来,又圆又亮,照在地上白花花的。
远处传来三碗不过港的喧闹声,有人喝醉了在唱歌,跑调跑得厉害,但唱得很高兴。
我好想喝一杯,我就想回家。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怎么都拔不掉。
我要回家,我必须回家!
可门口有人看着,我怎么出去?
我想了半天,想出一个笨办法。
我脱了外衣,塞进被子里,堆成一个人形——不仔细看,像有人蒙头在睡觉。
然后把窗户推开。
窗户不大,但我瘦,钻出去没问题。
我趴在窗台上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一条窄巷子,没人。
我翻窗出去了,膝盖上的伤还没好,翻窗的时候磕了一下,疼得我差点叫出来,硬咬着嘴唇忍住了。
落地的时候没站稳,脚崴了一下,晃了两晃才稳住。
然后我就跑。
跑起来太显眼,驻地的巡逻兵不是吃素的,我就只好埋头走。
我低着头,沿着墙根走,拐了两个弯,穿过一条巷子,再拐一个弯……
前方的路越来越宽,人越来越多,灯光越来越亮。
璃月港的大街。
我出来了。
我的心砰砰砰地跳,比偷东西的时候还快。
但我更怕的是,如果我不走,后天晚上之前我根本回不了家。
谁知道赵虎要“查清楚”到什么时候?
万一起来查清楚了,封印已经炸了呢?
我不能在这儿干等。
我得回去。
回翘英庄。
哪怕看一眼可可也好。
我加快脚步,往城门方向走。
夜风迎面吹来,吹得我脑瓜子嗡嗡的。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守城的千岩军士兵看了我一眼,没认出我,我就是个普通的路人,穿着破衣服,灰头土脸的,谁会在意?
我深吸一口气,迈出了城门。
脚步踩在石板路上,咯吱咯吱的。
走出去的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赵虎知道我跑了,会不会更不信我了?
会不会派人去翘英庄找我?
到时候再说。
我得先回去,回去看一眼可可,她还等着爸爸给她买风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