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一张老照片
林周野屏住呼吸,紧贴在窗帘缝隙后,一动也不动。他清楚地看见,李潇鸿身影轻捷地摸到陈本一主屋门前,手指在门框上轻轻一推——门竟然没有锁,只是虚掩着,微微一用力便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显然,白天陈浩里离开时,故意没有锁死,给李潇鸿留了方便。
屋内一片漆黑,李潇鸿身形一闪便钻了进去,关门时连一丝声响都没有发出。
与此同时,陈浩里的房门也缓缓拉开一条小缝。他探着半个脑袋,紧张地朝楼道两端张望,眼神既恐惧又急切,显然是在放风,又像是在提防李潇鸿趁机翻走什么值钱物件。
两人分工明确,一个进屋搜寻,一个在外望风,配合得默契又诡异。
林周野心头冷笑。
果然不出所料,他们根本没有就此罢手。陈本一一死,遗产和十年前的旧证成了两人共同的目标,一个要复仇证据,一个要钱财房产,表面心照不宣,暗地里各怀鬼胎。
他没有冲动地立刻冲下楼。
现在出去,只能撞破两人的行径,打草惊蛇,却拿不到实质性的定罪证据。李潇鸿心思缜密,绝不会把凶器或关键物证带在身上,贸然行动只会让对方彻底警惕,后续再难下手。
林周野选择继续静观其变。
他要等李潇鸿从屋内带出东西,等两人因为分赃或证据发生争执,等最关键的线索浮出水面,再一举出手,将所有谜团一并揭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楼道里静得可怕。
陈浩里缩在门后,身体微微发抖,时不时抬手抹一把脸,显然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他既盼着李潇鸿快点找到东西离开,又怕对方翻出对自己不利的线索,更担心深夜的动静引来邻居或巡逻民警。
短短十几分钟,对他而言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终于,陈本一的屋内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像是抽屉被拉开、又被迅速合上的声音。
紧接着,房门轻轻推开,李潇鸿走了出来。
他手里多了一件东西——一个巴掌大小、深色木质的小盒子,样式老旧,表面刻着模糊的花纹,显然被藏在隐秘角落多年。盒子被他紧紧攥在手心,指关节用力到泛白,脚步也比进来时急促了几分。
“找到了?”陈浩里立刻压低声音凑上前,眼神死死盯住木盒,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里面是什么?钱?还是存折?”
李潇鸿冷冷瞥他一眼,没有回答,也没有打开盒子的意思,转身就要回自己的单间。
“喂!”陈浩里急了,伸手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威胁,“李潇鸿,咱们可说好了,事情办成了,陈本一的钱和房子归我,你要你的东西,互不相干。你现在拿到东西就想走?至少让我看看里面有没有我的份!”
“与你无关。”李潇鸿声音冷硬,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神里闪过一丝戾气,“你只要守好你的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房子和钱自然是你的。别多管闲事,否则对你没好处。”
“我多管闲事?”陈浩里脸色涨得通红,又不敢大声争吵,只能咬牙切齿,“要不是我帮你打掩护,给你留门,你能这么顺利进来?现在拿到东西就想翻脸不认人?我告诉你,没门!”
两人声音越来越近争执,身体几乎贴在一起,眼看就要发生冲突。
林周野知道时机差不多了。
他轻轻拉开房门,故意加重脚步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吱呀”一声清晰的响动,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
楼下两人瞬间僵住。
陈浩里脸色骤然大变,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松开李潇鸿,慌慌张张就想缩回自己房间。李潇鸿反应更快,反手将木盒揣进卫衣内侧口袋,身体紧贴墙壁,抬头朝楼梯口望来,眼神锐利如刀,充满了警惕与杀意。
“谁?”
林周野缓缓从阴影中走出,站在楼梯中段,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语气淡然:“半夜不睡觉,吵到别人了。”
陈浩里见到是他,明显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结结巴巴地解释:“是……是林周野啊,我们……我们就是收拾一下我叔的东西,没注意声音大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们马上安静。”
他一边说,一边疯狂给李潇鸿使眼色,示意对方赶紧回屋,别再暴露。
李潇鸿却没有动。
他死死盯着林周野,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几遍,似乎在判断对方是否已经看穿了一切。眼前这个突然归来的年轻人,总是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从清晨案发现场到深夜撞破他们的行径,实在太过巧合。
“你一直没睡?”李潇鸿开口,声音低沉带着试探。
“刚被吵醒。”林周野神色不变,淡淡回应,“陈叔刚走,你们还是注意一点,别深更半夜闹出动静,邻居看见了不好。”
这句话看似平常,却暗含敲打。
陈浩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连连点头:“是是是,我们马上结束,马上回屋,绝对不吵了。”
李潇鸿深深看了林周野一眼,没有再多说,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单间,房门“咔嗒”一声反锁,彻底隔绝了内外。
陈浩里见状,也不敢再多停留,慌慌张张钻进屋子,用力关上了门。
楼道再次恢复安静,仿佛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过。
林周野站在原地,眉头微微蹙起。
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楚地看到了李潇鸿揣进怀里的木盒。那盒子样式陈旧,显然是陈本一珍藏多年的物件,里面装的极有可能就是牵扯十年前旧案的关键证据——可能是账本、欠条,也可能是日记、照片,甚至是与吴志远失踪直接相关的凭证。
只要拿到那个木盒,一切真相就能水落石出。
可李潇鸿戒备心极强,房门反锁,木盒贴身存放,硬闯绝对行不通。如何才能不动声色地拿到盒子,或是看清里面的东西?
林周野缓步走下楼,来到陈本一主屋门前。
门依旧虚掩着,屋内漆黑一片,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陌生的气息。他轻轻推开门,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大致扫视了一圈屋内环境。
家具摆放整齐,没有明显翻动的痕迹,显然李潇鸿十分谨慎,只翻找了特定位置,事后又恢复了原样,避免被人察觉。但林周野还是在书桌抽屉边缘,发现了一丝新鲜的划痕,正是刚才李潇鸿拉开抽屉时留下的。
他走到书桌前,慢慢拉开抽屉。
里面摆放着陈本一的日常用品:旧茶杯、指甲刀、零散的药片、几本老旧杂志,还有一些杂乱的票据。最底层的位置明显空出一小块,正是木盒原本存放的地方。
林周野伸手在抽屉角落、桌底、夹缝处仔细摸索,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小的角落。他猜测,李潇鸿匆忙之中,或许会遗漏什么东西,或是木盒里的某样物件不小心掉落。
果然,在抽屉最内侧的角落里,他指尖碰到了一张硬硬的纸片。
林周野小心翼翼地将其夹了出来。
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边缘已经卷曲,颜色褪色严重,明显有些年头。照片上有四个人,站在废弃矿洞前的空地上,背景是杂乱的山石和枯黄的杂草,天气看起来和近日一样阴沉。
站在最左侧的,是年轻时的陈本一。那时候他头发还未花白,身形挺拔,脸上没有半分晚年的温和,反而带着一丝精明与狠戾,眼神锐利地望着镜头。
他身边站着一个陌生年轻男人,穿着朴素的工装,皮肤黝黑,神情憨厚老实,眼神带着几分怯懦,正是张树花口中十年前失踪的吴志远。
吴志远身旁,站着一个面容普通的女人,穿着碎花衬衫,神色紧张,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似乎并不情愿出现在镜头里。
而最右侧,站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身形瘦弱,低着头,半张脸被遮挡,看不清具体容貌,却能隐约感受到他身上的压抑与不安。
照片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模糊不清的字,字迹已经褪色,勉强能够辨认:
一四年十月十七日,了结。
林周野心脏猛地一沉。
十年前的十月十七日,吴志远失踪的日子。
而陈本一死亡的那一天,恰好也是十月十七日。
同一天,相隔十年,一场失踪,一场死亡。
这绝不是巧合。
李潇鸿选择在十月十七日动手,就是为了给父亲吴志远复仇,用同样的日子,了结十年前的恩怨。照片上的少年,显然就是年幼时的李潇鸿,时隔十年,他以同样的方式,为父亲讨回了“公道”。
照片上的女人又是谁?
她和陈本一、吴志远之间,又有着怎样的关系?
林周野将照片小心翼翼折好,揣进自己口袋。
这张照片,是比木盒更直接的证据,足以证明李潇鸿的身份、动机,以及十年前旧案的真相。
他没有在屋内多做停留,迅速将抽屉恢复原样,轻轻带上门,悄无声息地回到二楼。
关上房门的瞬间,林周野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渗出一层薄汗。
今晚的冒险,收获远超预期。
一张老照片,揭开了十年悬案的冰山一角,也坐实了李潇鸿复仇杀人的全部逻辑。
他走到窗边,再次掀开窗帘缝隙。
一楼两间屋子依旧漆黑一片,没有任何动静。陈浩里大概是吓得不轻,彻底没了声响;李潇鸿则大概率在翻看木盒里的东西,确认十年前的证据是否还在。
林周野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时间,凌晨一点十二分。
距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距离民警再次上门调查也不远了。
他现在手握关键照片,清楚了人物关系,掌握了作案动机,只差最后一环——锁定李潇鸿的作案手法,以及找到他行凶的直接物证。
而那只消失的画眉鸟、门框上的丝线痕迹、伪造的意外现场,都还需要进一步印证。
林周野坐在椅子上,将老照片再次拿出来,借着台灯微弱的光线,仔细端详。
照片上少年模糊的侧脸,与李潇鸿的轮廓渐渐重合。
十年光阴,少年长大归来,化身复仇者,潜伏在仇人屋檐下,精心策划了一场完美的“意外”。
陈本一死于因果,却不能让凶手逍遥法外。
陈浩里知情配合,销毁证据,图谋遗产,同样难逃罪责。
窗外的风依旧在吹,老楼在夜色中沉默伫立。
林周野将照片收好,眼神坚定。明天,周队会再次过来调查,他会把这张照片交出去,同时说出自己所有的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