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药渣藏祸,李氏顶罪
九月初九,重阳。
京城本该是登高赏菊的日子,可今年谁也没这个心思。菜市口的血迹还没洗干净,刑部大牢里又连夜抬出三具尸体。街面上流传着各种消息,有人说皇上被软禁了,有人说老佛爷要废帝另立,真真假假,搅得人心惶惶。
曹乐的医馆还开着,但门可罗雀。偶尔有病人来,也是匆匆看病,匆匆抓药,不敢多说一句话。平安趴在柜台上打盹,被李氏一巴掌拍醒。
“大白天的睡什么觉?去后院翻翻药材,别潮了!”
平安揉着眼睛去了。李氏走到曹乐身边,见他正盯着手里的医书发呆,书页半天没翻。
“还想着黄嘉的事?”
曹乐合上书:“昨天王越来说,黄嘉又受了一回大刑,还是没招。”
“那……还活着?”
“活着。”曹乐声音低沉,“可王越说,再这么下去,怕是熬不过三天了。”
李氏张了张嘴,没说话。她知道丈夫心里难受,可又能怎样?变法的事,是天塌下来的大事,他们这些小百姓,除了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晌午过后,天阴了。乌云从西边压过来,黑沉沉的,像要下雨。曹乐正要关门,外面忽然来了辆马车,车上跳下两个衙役,腰里挎着刀。
“曹乐曹大夫在吗?”
“我就是。”曹乐心里一紧。
“跟我们走一趟,刑部王大人有请。”
李氏冲出来挡在门口:“什么事?我夫君犯了什么法?”
“夫人别急,就是问几句话。”衙役还算客气,“问完了就回来。”
曹乐拍拍李氏的手:“没事,我去去就回。”
他上了马车,帘子一放,车里黑乎乎的。两个衙役一左一右坐着,也不说话。马车走得很快,七拐八拐,不是去刑部的方向。
“这是去哪儿?”曹乐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
马车在一处僻静宅院前停下。曹乐下车,看见门楣上挂着“回春堂”的匾额——是张飞飞的药材行。
院子里,王乙毫正在喝茶。他穿着常服,像个悠闲的富家翁。见曹乐来了,笑着招手:“曹神医,坐。”
曹乐没坐:“王院判找我何事?”
“不急,先喝茶。”王乙毫亲自斟茶,“这是上好的龙井,宫里赏的。”
曹乐看着那杯茶,没动:“王院判有话直说。”
“好,爽快。”王乙毫放下茶壶,“曹神医前几日去大牢看望黄嘉,可还顺利?”
“只是诊病,王院判不是知道吗?”
“知道,当然知道。”王乙毫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那曹神医可知道,这是什么?”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团黑乎乎的药渣,已经半干了,散发着浓重的苦味。
曹乐心里“咯噔”一下。那是他给黄嘉配的止痛安神药,方子很普通,但里面有一味雄黄——雄黄能安神定惊,也能……掩盖某些毒物的痕迹。
“这是黄嘉牢房里换下来的药渣。”王乙毫盯着曹乐,“曹神医,你给黄嘉配的药里,怎么会有雄黄?”
“雄黄安神,黄嘉受刑后惊悸不安,用雄黄正合适。”
“哦?”王乙毫笑了,“可我验过了,这药渣里的雄黄,分量不对。寻常安神,一钱足矣。你这药里,至少三钱。还有……”他凑近些,“药渣里混着些别的东西,像是……砒霜的残末。”
曹乐后背渗出冷汗:“王院判说笑了,我怎会用砒霜?”
“用没用,验过才知道。”王乙毫拍拍手,“张老板,出来吧。”
张飞飞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几张纸:“院判大人,这是回春堂的进货单子。曹神医上月确实从我这买过雄黄,还有……砒霜。”
曹乐脑子“嗡”的一声。他想起上月确实从回春堂进过一批药材,里面有雄黄,但砒霜……他根本没买过!
“张老板,我何时买过砒霜?”
“白纸黑字写着呢。”张飞飞把单子推过来,“您看,八月初十,雄黄二两,砒霜五钱。签字画押,错不了。”
曹乐看着单子上的签名——那确实是他的笔迹。可他明明记得,那天只买了雄黄!
“这单子是假的!”
“假的?”王乙毫冷笑,“曹神医,买卖药材都有底单,回春堂的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你说假的,那就是说我太医院监管不力,纵容药商作假?”
这话说得重。曹乐知道,自己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王院判到底想怎样?”
“不想怎样。”王乙毫收起笑容,“黄嘉服毒未遂,这事皇上都知道了。如今在他药渣里验出雄黄和砒霜残末,你又买过这两样东西……曹神医,你说,这事该怎么解释?”
曹乐站起来:“我要见王越王大人。”
“见王越?”王乙毫笑了,“王越如今是刑部主事,主管黄嘉一案。你见他,是想让他徇私枉法,包庇你?”
“我没有下毒!”
“有没有,公堂上说。”王乙毫也站起来,“曹神医,对不住了。来人——”
两个衙役冲进来,架住曹乐。
“带走!”
曹乐被押出院子时,看见张飞飞站在廊下,冲他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得意,有嘲讽,还有一丝……怜悯。
马车这回直奔刑部。曹乐被带进一间偏堂,王越已经在等着了。他穿着官服,坐在案后,脸色阴沉。
“先生。”他站起来,挥退衙役,“您怎么……这么糊涂!”
“我没有下毒。”曹乐盯着他,“王越,你信我吗?”
王越避开他的目光:“先生,单子、药渣都在,人证物证俱全。您让我怎么信?”
“那单子是假的!我根本没买砒霜!”
“可账本上记着,您的亲笔签名也在。”王越叹口气,“先生,您跟我说实话,是不是黄嘉求您,您一时心软……”
“我没有!”曹乐打断他,“王越,我教你医术,教你做人,你就这么报答我?”
王越脸一白,随即又沉下来:“先生,公是公,私是私。您若真没做,公堂上自会还您清白。来人——”
“王大人。”一个衙役进来,“曹乐的夫人来了,在外面闹,说要见您。”
王越皱眉:“让她进来。”
李氏冲进来,头发凌乱,眼睛红肿。她看见曹乐,扑过来上下打量:“他们打你了?伤着哪儿了?”
“我没事。”曹乐握住她的手,“你怎么来了?”
“我能不来吗?”李氏转头瞪着王越,“王大人,我夫君犯了什么法,你要抓他?”
王越把单子和药渣的事说了。李氏听完,冷笑:“就凭这个?张飞飞是什么人,王大人不知道?他为了巴结王院判,什么做不出来?那单子,那账本,就不能是假的?”
“师娘,这话可不能乱说。”王越沉下脸,“张老板是京城有名的药材商,跟太医院合作多年,信誉卓著。”
“信誉?”李氏笑了,“王大人,您当年在医馆学徒时,张飞飞来送货,短斤少两,以次充好,哪次不是我看出来的?这种人,有什么信誉!”
王越被噎得说不出话。他当然记得那些事,可眼下不能认。
“师娘,这是刑部,讲的是证据。”
“好,讲证据。”李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王大人,您看看这个。”
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还有一枚铜钱——正是曹乐在医馆废墟里找到的那枚康熙雕母钱。
“这钱是我夫君在医馆废墟里找到的。”李氏说,“医馆失火那夜,有人看见张飞飞在附近转悠。这钱,就是在后门门槛下捡的。王大人,您说,一个药材商,深更半夜去医馆做什么?还掉了这么值钱的铜钱?”
王越拿起铜钱,仔细看了看。确实是雕母钱,不是普通百姓能有的。
“这……也不能证明什么。”
“是不能证明。”李氏收起铜钱,“可王大人,我夫君若真想害黄嘉,何必在自己的药里下毒?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是他干的吗?他有这么傻?”
这话在理。王越沉默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通报:“王院判到——”
王乙毫走进来,看见李氏,笑了笑:“曹夫人也来了?正好,一起听听。”
他走到案前,拿出一份供词:“黄嘉刚刚招了。”
曹乐心里一紧:“招了什么?”
“招了……是你给他配的药,里面有砒霜。”王乙毫看着曹乐,“他说,是你劝他服毒自尽,免得受刑之苦。”
“胡说!”曹乐气得浑身发抖,“黄嘉不会这么说!”
“白纸黑字,签字画押。”王乙毫把供词拍在桌上,“曹神医,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氏抢过供词看,手在发抖。那上面确实是黄嘉的签名,还有手印。
“这……这是屈打成招!”
“曹夫人慎言。”王乙毫冷声道,“刑部办案,岂容你污蔑?来人,把曹乐押入大牢,明日升堂问审!”
衙役上来拉人。李氏死死抱住曹乐:“不行!你们不能抓他!”
“桂枝!”曹乐掰开她的手,“听话,回家去。我没事,清者自清。”
“清什么清!”李氏哭了,“进了这里,黑的也能说成白的!曹乐,你不能进去!”
可衙役还是把曹乐带走了。李氏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王越走过来扶她:“师娘,先回去吧。我会照应先生的。”
“你照应?”李氏抬头看他,眼里全是恨,“王越,我夫君怎么对你的,你心里清楚。你要还是个有良心的,就救救他!”
王越别过脸:“我会尽力。”
李氏站起来,擦干眼泪,深深看了王越一眼,转身走了。
那一夜,曹乐被关在刑部大牢最脏最臭的一间。隔壁牢房关着个疯子,整夜唱戏,唱的是《霸王别姬》。凄厉的戏腔在牢房里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曹乐靠墙坐着,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不通,黄嘉为什么会招供?难道真是熬不住刑,胡乱攀咬?
不对。黄嘉不是那种人。
那就是……有人逼他。用他的妻儿逼他。
想到这儿,曹乐心里像被刀绞一样疼。是他害了黄嘉,如果他不去送药,如果他不留那一瓶止痛药……
天快亮时,牢门开了。王越走进来,提着食盒。
“先生,吃点东西。”
曹乐没动:“黄嘉的妻儿怎么样了?”
王越沉默片刻:“还关着。”
“我能见见黄嘉吗?”
“不能。”王越放下食盒,“先生,明天的堂审……您想好怎么说了吗?”
“实话实说。”
“实话?”王越苦笑,“实话就是您确实买了雄黄和砒霜,确实给黄嘉配了药,药渣里确实验出了这两样东西。先生,这官司……您赢不了。”
曹乐看着他:“你想让我认罪?”
“认了,或许能从轻发落。”王越压低声音,“先生,王院判说了,只要您认罪,顶多发配充军,不伤性命。可您若不认……那就是谋害朝廷命官,要砍头的。”
曹乐笑了,笑得凄凉:“王越,你告诉我,这事……你有没有份?”
王越脸色一变:“先生这是什么话?学生怎么会害您?”
“不会吗?”曹乐盯着他,“那你告诉我,那张单子,那账本,到底怎么回事?”
王越避开他的目光:“学生……不知。”
“不知?”曹乐站起来,“好,好一个不知。王越,你记住今天说的话。若我曹乐能活着出去,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王越不敢看他,匆匆走了。
第二天升堂,刑部大堂里里外外围满了人。曹乐被押上来时,看见李氏和赛西施都站在人群里。李氏眼睛肿得像桃子,赛西施脸色惨白,紧紧攥着手帕。
主审的是刑部侍郎,姓赵,是个干瘦的老头。王乙毫坐在旁听席上,王越站在案边记录。
“带人犯黄嘉——”
黄嘉被两个衙役架上来。他瘦得脱了形,站都站不稳,可看见曹乐时,眼睛忽然睁大了。
“曹……曹兄……”
“肃静!”赵侍郎一拍惊堂木,“黄嘉,本官问你,曹乐是否给你配过药?”
黄嘉低头:“是。”
“药中是否有毒?”
黄嘉沉默。
“说!”
“有……”黄嘉声音嘶哑,“有砒霜。”
堂下一片哗然。李氏尖叫:“你胡说!曹乐不会下毒!”
衙役按住她。曹乐看着黄嘉,黄嘉也看着他,眼里全是痛苦和哀求。曹乐明白了——黄嘉是被逼的。
“曹乐,你还有何话说?”赵侍郎问。
“草民冤枉。”曹乐挺直脊背,“草民给黄嘉配的是止痛安神药,绝无砒霜。那药渣里的毒,定是有人后加进去的。”
“何人能证明?”
“无人能证。”曹乐说,“但草民行医十年,从未害过人。医者仁心,天地可鉴。”
王乙毫站起来:“赵大人,曹乐买砒霜的单据在此,药渣里的毒物也验得清楚。人证物证俱全,他还敢狡辩!”
赵侍郎正要说话,堂下忽然冲上来一个人——是李氏。
她跪在堂前,磕头如捣蒜:“大人!民妇有罪!那砒霜……是民妇下的!”
满堂皆惊。
曹乐急了:“桂枝!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李氏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却带着笑,“大人,那砒霜是我买的,是我加在药里的。我夫君……他根本不知道!”
“你为何下毒?”赵侍郎问。
“因为……因为黄嘉害了我夫君!”李氏声音颤抖,“我夫君本是个乡下郎中,日子过得好好的。是黄嘉把他强拉到京城,卷进这些是非!医馆被烧,差点没命,都是因为他!我恨他!我要他死!”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连曹乐都快信了。
“可你如何下毒?”王乙毫冷笑,“药是曹乐配的,你如何下手?”
“我趁夫君不注意,把砒霜混在雄黄里。”李氏说得滴水不漏,“夫君抓药时,一并抓了进去。他……他根本不知道雄黄里有毒。”
曹乐浑身发抖:“桂枝,别说了……”
“我要说!”李氏转头看他,眼里全是温柔,“曹乐,我对不起你。我不该瞒着你做这种事……可我不后悔。黄嘉害你,他就该死!”
黄嘉在堂下听着,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明白了,李氏这是在救曹乐——把所有罪都揽到自己身上。
“李氏,你可知下毒谋害朝廷命官,是何罪名?”赵侍郎沉声问。
“民妇知道。”李氏磕头,“民妇认罪,求大人放过我夫君。他……他是清白的。”
曹乐扑过去抱住她:“桂枝!你疯了吗!我没做过,你不用替我顶罪!”
“曹乐。”李氏摸着他的脸,笑了,“你记得吗?你救了我爹,娶了我,对我好了十年。现在……该我救你了。”
她站起来,对赵侍郎说:“大人,民妇供认不讳。求大人明鉴,放了我夫君。”
堂上堂下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女人,她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可背挺得笔直,像一株风雨里的竹子。
王乙毫脸色铁青。他没想到李氏会来这一手。
赵侍郎沉吟良久,一拍惊堂木:“李氏下毒谋害,本应问斩。但念其情有可原,且未酿成大祸,判流放三千里。曹乐失察之罪,发配宁古塔,永不叙用。退堂!”
衙役上来拖人。李氏被拖走时,回头看了曹乐最后一眼,张嘴说了句话。
没有声音,但曹乐看懂了。
她说:“替我照顾好他。”
那个“他”,指的是谁,曹乐心里清楚。
赛西施在人群里看着,泪流满面。她想冲上去,被阿福死死拉住。
曹乐被押出大堂时,天开始下雨。秋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冰凉。
他回头看了一眼刑部大堂的匾额,那上面“明镜高悬”四个字,在雨雾里模糊不清。
明镜?高悬?
这世道,哪有什么明镜。
雨越下越大。曹乐被押上囚车,镣铐冰凉。街两边站满了人,指指点点,说什么的都有。
“看不出来啊,曹神医的夫人这么狠……”
“也是被逼急了,谁让黄嘉害人呢。”
“可黄嘉也是条汉子,变法不成,宁死不屈……”
囚车缓缓前行。经过食为天时,曹乐看见赛西施站在门口,撑着伞,浑身湿透。她看着他,嘴唇翕动,像在说什么。
曹乐闭上眼,不敢再看。
雨幕里,囚车渐行渐远。京城在身后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茫茫雨雾中。
而此刻,刑部大牢里,李氏坐在草席上,正在写绝笔信。她没有笔,咬破手指,在衣襟上写:
“曹乐,我走了。你好好的。西施是个好女人,别负她。下辈子,咱们还做夫妻。”
写完,她把衣襟撕下来,折好,塞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