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变法败露,黄嘉求死
戊戌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
八月初六那日,京城的天还是晴的,可街面上的气氛却像要下雨。摊贩们早早收了摊,店铺半掩着门,街上行人匆匆,交头接耳,神色慌张。
曹乐在医馆里坐诊,一上午没几个病人。平安趴在柜台上打盹,李氏在后院晾衣服,衣架子碰得哐当响。
“师父,您说这变法……真能成吗?”平安揉着眼睛问。
“少议论国事。”曹乐低头整理医案,“看好你的药柜。”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也悬着。这些日子,黄嘉来找过他几次,每次都是深夜,穿着便服,帽檐压得很低。说的都是变法的事——废科举、兴学堂、练新军。曹乐不懂这些,但看着黄嘉眼里那团火,他觉得这或许是件好事。
最后一次见黄嘉是三天前。那晚黄嘉来借医书,临走时忽然说:“曹兄,若有一日我遭了难,不必救我。”
曹乐当时没在意,以为他说的是变法失败后的仕途坎坷。现在想来,那句话别有深意。
晌午时分,街上一阵马蹄声。曹乐推开窗看,一队官兵持刀跑过,脚步声整齐划一,震得青石板路都在颤。街角有几个闲汉在议论,声音压得很低:
“……听说抓了好多人。”
“谭嗣同、林旭、杨锐……全是皇上身边的人。”
“康有为跑了,梁启超也跑了……”
曹乐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黄嘉说过,他是康有为的门生。
“平安,关门。”曹乐站起来,“今天不看诊了。”
“啊?这才晌午……”
“关门!”
平安从未见师父这么严厉过,赶紧去上门板。李氏从后院进来:“怎么了?大白天的关什么门?”
“要出事。”曹乐脸色发白,“桂枝,你去对面……看看赛西施在不在。”
李氏一愣:“看她做什么?”
“快去!”
李氏虽不明白,还是去了。不一会儿回来,脸色也不好看:“食为天也关了,阿福说老板娘一早就出去了,到现在没回来。”
曹乐跌坐在椅子上。他知道赛西施不会有事——她现在是王越的妻子,王越是新科进士,还没正式授官,应该牵扯不进去。可黄嘉……
“师父,外面有人敲门。”平安小声道,“敲得很急。”
曹乐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是孟王府的一个小厮,神色慌张。
“开门。”
门开了条缝,小厮闪身进来,喘着粗气:“曹……曹神医,王爷让我传话:这几日不论谁来找您,都说不在。尤其是……黄大人。”
“黄嘉怎么了?”
“黄大人……被抓了。”小厮声音发颤,“今儿一早,刑部的人冲进孟王府,把人带走了。王爷让您千万别掺和,明哲保身。”
说完,小厮匆匆走了。
曹乐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他想起了黄嘉进京请他那日,两人在马车上的交谈;想起了在孟王府,黄嘉为他周旋;想起了大火那夜,黄嘉第一时间赶来……
这个人,虽是为了王爷办事,却从未害过他。
“曹乐,你可别犯傻。”李氏抓住他的胳膊,“宫里的事,咱们管不了。”
“我知道。”曹乐声音干涩,“可我欠他一份情。”
“那也不能拿命还!”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敲门声,这次更急。曹乐示意平安别开,可敲门的人不依不饶,还带着哭腔:“曹神医!开开门!救命啊!”
是个女人的声音。
曹乐还是开了门。门外站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衣衫朴素,眼睛哭得红肿。她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头上包着布,渗着血。
“曹神医,求您救救我孩子!”妇人扑通跪下,“我男人……我男人被抓走了,孩子从台阶上摔下来,血流不止……”
曹乐赶紧把人让进来。检查伤口,是磕破了头,伤得不重,但孩子吓得直哭。曹乐一边包扎一边问:“你男人是……”
“在维新衙门当差,就是个抄写文书的小吏。”妇人抹着泪,“今早一群官兵冲进来,见人就抓……我抱着孩子从后门跑出来,没地方去,只好来找您。听说您跟黄大人熟……”
曹乐手一抖,纱布掉在地上。
“我不认识黄大人。”他捡起纱布,继续包扎,“你孩子没事了,回去好好养着,别沾水。”
妇人千恩万谢,抱着孩子走了。临走前,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塞给曹乐:“这是我男人昨晚写的,说要是他出事,就交给黄大人。可黄大人也……我实在不知道给谁,您……您看着办吧。”
曹乐攥着那封信,像攥着一块火炭。
夜里,曹乐点灯看那封信。信不长,说的是维新衙门的一些日常事务,末尾有一句:“若事不可为,愿效谭、林诸君,以血醒民。”
他合上信,在灯下坐了半夜。
第二天,城里风声更紧了。菜市口贴了告示,说康梁乱党祸国,朝廷已下旨严办。街上不时有囚车经过,车里的人披头散发,有的还穿着官服。
曹乐的医馆照常开,可来看病的人都少了。街坊邻居见了他,眼神都躲躲闪闪。只有对面食为天还开着,赛西施站在柜台后算账,神色平静,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晌午过后,王越来了。他穿着簇新的官服——吏部主事,从六品。进门时背着手,下巴微扬,和从前那个穷书生判若两人。
“先生。”他还是这么叫,但语气里没了恭敬,“学生来看看您。”
曹乐请他坐下:“恭喜王大人高升。”
“托先生的福。”王越笑了笑,“先生最近……可还好?”
“还好。”
“那就好。”王越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学生如今在刑部当差,主管……维新案的审讯。”
曹乐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哦?那可是要职。”
“可不是嘛。”王越放下茶盏,“皇上年幼,受奸人蒙蔽,搞什么变法。幸亏老佛爷圣明,及时拨乱反正。那些乱党,一个都跑不了。”
曹乐看着他,这个他一手帮助的年轻人,此刻侃侃而谈,眼里闪着一种狂热的光。
“黄嘉……也算乱党?”
“黄嘉?”王越冷笑,“他是康有为的得意门生,在皇上面前鼓吹变法最起劲。这次抓的人里,他算头一个。”
“他……”曹乐喉咙发干,“会怎样?”
“还能怎样?”王越起身,走到窗边,“谋逆大罪,按律当斩。不过嘛……”他回头看了曹乐一眼,“若是肯供出同党,或许能留条命。”
曹乐明白了。王越是来探口风的,看他知不知道黄嘉还有什么“同党”。
“我和黄大人只是医患之交,别的不知。”曹乐说。
“那就好。”王越又笑了,“先生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对了,西施让我带话,说她一切都好,让先生不必挂念。”
他特意加重了“西施”两个字。
曹乐点点头,没说话。
王越走后,曹乐在诊桌前坐了很久。李氏过来,轻声问:“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曹乐站起来,“桂枝,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买药材。”
曹乐出了门,却没去药铺。他绕了几条街,来到刑部大牢后墙外。那里有棵老槐树,枝叶茂密,能看见牢房的小窗。
他在树下站了半个时辰,什么也没看见,只听见里面偶尔传来惨叫声,还有皮鞭抽打的闷响。
正要走时,牢门开了。几个狱卒拖着个人出来,那人浑身是血,衣服破烂,但曹乐一眼就认出来——是黄嘉。
黄嘉被拖到院中,扔在地上。一个狱官模样的人走出来,蹲下身说了些什么。黄嘉摇摇头,那狱官站起来,狠狠踹了他一脚。
曹乐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第二天傍晚,王越又来了。这次他没穿官服,神色匆匆。
“先生,黄嘉要见您。”
曹乐心里一跳:“见我?”
“他在牢里绝食三日,说要见您最后一面。”王越压低声音,“上头同意了,但只准一炷香时间。先生,这可是掉脑袋的事,您要不想去,我帮您推了。”
“我去。”曹乐毫不犹豫。
“先生可想好了?”
“想好了。”
王越盯着他看了片刻,叹口气:“那就走吧。不过有句话得说在前头——您进去后,不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出来都得烂在肚子里。”
曹乐点头。
刑部大牢比曹乐想象的还要阴森。长长的甬道,两旁是铁栅栏的牢房,里面关着形形色色的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咒骂,有的呆坐着,眼神空洞。
黄嘉关在最里面的一间。王越打开牢门,示意曹乐进去,自己退到门外:“一炷香,我在外面等。”
牢房里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微天光。黄嘉靠墙坐着,身上换了干净衣服,但脸上、手上的伤痕遮不住。他看见曹乐,笑了笑:“曹兄,你来了。”
曹乐蹲下身,看着他满身的伤,喉咙发紧:“他们……用刑了?”
“皮肉之苦,不算什么。”黄嘉声音虚弱,却还平静,“曹兄,我请你来,是有事相求。”
“你说。”
“我……服了砒霜。”
曹乐脑子里“轰”的一声。他抓起黄嘉的手腕诊脉——脉象浮数无力,确实有中毒之象,但还不深。
“什么时候服的?”
“昨夜。”黄嘉苦笑,“可惜量不够,没死成。他们发现得早,灌了绿豆汤,又吐出来大半。”
“你何必……”
“曹兄,你听我说。”黄嘉握住他的手,手冰凉,“他们要我供出同党,我不肯,他们就日夜用刑。我熬得住疼,但熬不住……熬不住他们用我妻儿威胁。”
曹乐这才知道,黄嘉的妻子和一双儿女,也被抓了。
“我可以死,但不能叛友,不能害家眷。”黄嘉眼里有泪,“曹兄,我求你一件事——帮我走得痛快些。你是神医,知道什么药能让人无痛而去。”
“不行!”曹乐甩开他的手,“我是大夫,只救人,不杀人!”
“这不是杀人,是成全!”黄嘉声音激动起来,“曹兄,你知道他们用什么刑吗?烙铁、夹棍、竹签钉指……我若熬不住招了,得死多少人?我若死了,他们或许会放过我妻儿。皇上念旧情,说不定能给条活路。”
曹乐说不出话。他看着黄嘉,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维新志士,此刻像风中的残烛,随时会熄灭。
“曹兄,医者仁心,我懂。”黄嘉声音低下去,“可有时候,死比活更需要勇气。你救过我,我感激你。如今我求你,再救我一次——救我别做叛徒,救我家眷平安。”
牢门外,王越在催:“时间到了!”
曹乐站起来,看着黄嘉。黄嘉也看着他,眼神坚定,像在等待一个承诺。
“我……想想。”曹乐哑声说。
“没时间了。”黄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塞进曹乐手里,“这是我藏的砒霜,不够量。曹兄,你是神医,知道怎么配药。明天……明天他们又要用刑了。”
曹乐攥紧纸包,像攥着一把刀。
走出牢房时,王越问:“他跟您说什么了?”
“说他想死。”曹乐声音木然。
王越笑了:“想死容易,活着才难。先生,您可别犯糊涂。”
曹乐没理他,径直走了。
那一夜,曹乐没睡。他坐在药房里,面前摊着医书,手里攥着那个纸包。砒霜是白色的粉末,在灯下闪着微光。
李氏推门进来,看见他这样子,吓了一跳:“你拿砒霜做什么?”
“黄嘉求我,给他配副无痛而去的药。”
李氏脸都白了:“你疯了?这是杀头的大罪!”
“我知道。”曹乐闭上眼睛,“桂枝,你说,我该怎么办?”
李氏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曹乐,你记得你师父怎么说的吗?‘医者,生人之术,不可为害人之事’。这话你跟我念叨了十年。”
“可黄嘉说,这是成全。”
“成全谁?成全他求死的心?还是成全那些想让他死的人?”李氏声音发颤,“曹乐,咱们是平头百姓,管不了国家大事。黄大人是忠臣,是义士,可他的路,得他自己走。你不能替他走,更不能……送他走。”
曹乐看着妻子,她眼里有泪,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坚定。
“我若不做,他会受更多苦。”
“那也不能做!”李氏夺过纸包,“这东西我收着,明天我就去刑部大牢,告诉他们黄嘉藏了毒,让他们搜走。要死要活,听天由命!”
“桂枝!”
“曹乐!”李氏站起来,泪流满面,“我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办?平安怎么办?还有……还有赛西施,她刚嫁人,你要是死了,她得难受一辈子!”
曹乐抱住她,肩膀颤抖。
第二天一早,曹乐还是去了大牢。他空着手,什么也没带。
黄嘉看见他,眼里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曹兄,你不肯帮我?”
“我帮你。”曹乐说,声音很轻,“但不是帮你死,是帮你活。”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配的药,能止痛安神,还能让你……暂时失去知觉。用刑时若扛不住,就服一粒。他们会以为你昏死过去,或许能少受些罪。”
黄嘉愣了愣,接过瓷瓶,笑了:“曹兄,你还是心软。”
“医者仁心,只能做到这一步了。”曹乐看着他,“黄兄,活着才有希望。你死了,你妻儿更没活路。”
黄嘉握紧瓷瓶,点点头:“我明白了。”
走出牢房时,王越在等着。他盯着曹乐:“先生没带不该带的东西吧?”
“没有。”
“那就好。”王越笑了,“先生放心,黄嘉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上头说了,得留着,钓大鱼。”
曹乐心里一沉。他知道,黄嘉的苦日子,才刚开始。
回到医馆,李氏看见他平安回来,松了口气。可曹乐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昨晚起就变了。
他坐在诊桌前,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救过无数人,今天却差点用来杀人。
窗外,秋风又起,卷着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京城的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
而此刻,太医院里,王乙毫正听着下属的汇报。
“……曹乐今日去了大牢,见了黄嘉。”
“说了什么?”
“隔着门,听不清。但曹乐出来时,王越搜了身,没发现什么。”
王乙毫冷笑:“继续盯着。还有,把牢里换下来的药渣,全给我收来。”
“药渣?”
“黄嘉昨晚服毒未遂,灌了药,吐出来的东西里,或许有文章。”
下属退下后,王乙毫走到窗边,看着院里那棵开始落叶的银杏。
“曹乐啊曹乐,你可别让我抓到把柄。”
风穿过窗棂,吹动桌上的医书,哗哗作响。书页停在一处,上面写着:“砒霜,大毒。用之得当,可起沉疴;用之不当,立毙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