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醋海生波,西施亦北来
李氏进京的第七天,一乐堂后院爆发了第一场大吵。
“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起?药圃里的草都快比药高了!”李氏叉着腰站在房门口,手里拿着鸡毛掸子。
曹乐裹着被子缩在床上,眼睛都睁不开:“昨夜看医书到三更……”
“看医书?我看你是看月亮吧!”李氏一把掀开被子,“昨儿个张老板送药材来,说沧州‘食为天’的老板娘手艺一绝,做的红烧狮子头连京城的厨子都比不上。你说,你怎么认识沧州饭馆老板娘的?”
曹乐心里“咯噔”一下,睡意全无。
“我……我去沧州采药时,在她那儿吃过几顿饭。”
“几顿?”李氏冷笑,“几顿饭就能让人记到现在?张老板说,那老板娘逢人就夸邯郸的曹神医仁心仁术,是百年难遇的好大夫。这话怎么没听别人说过?”
曹乐头皮发麻。这张飞飞果然没安好心,这是变着法儿给他下套呢。
“人家那是客气话。”他起身穿衣,“你多心了。”
“我多心?”李氏把鸡毛掸子往桌上一拍,“曹乐,我告诉你,在京城你给我老实点!要是让我发现你跟那个什么西施还有来往,我……我就一把火烧了这医馆,咱们谁都别活!”
这话说得狠,可曹乐看见妻子眼圈红了。
他叹口气,走过去揽住她的肩:“桂枝,我跟她真断了。这辈子,我只认你一个妻子。”
李氏靠在他肩上,闷声道:“你发誓。”
“我发誓。”
话音刚落,前院传来敲门声。一个王府的小厮站在门口,恭恭敬敬行礼:“曹神医,王爷请您过府一趟。”
“什么事?”
“说是……格格又有些不舒服,想请您再看看。”
曹乐皱眉。格格前日才复诊过,脉象平稳,不该有事。但他不敢推辞,拿了药箱跟着走。
李氏追到门口:“早点回来!晌午饭我给你留着!”
“知道了。”
到了孟王府,曹乐却觉得气氛不对。花厅里没有病人,只有孟王爷和黄嘉在对弈。
“王爷,格格她……”
“格格没事。”孟王爷落下一子,“本王请你来,是有另一桩事。”
曹乐心里一沉。
孟王爷示意他坐下,亲自倒了杯茶:“曹神医在沧州,可有个叫赛西施的故人?”
曹乐手一抖,茶水洒了出来。
“王爷何出此问?”
“昨日沧州知府来京述职,说起一件趣事。”
孟王爷慢悠悠道,“沧州城东有家‘食为天’饭馆,老板娘是个年轻寡妇,手艺好,人也爽利。可前些日子突然说要关店,问及缘由,说是……京城有故人相邀。”
黄嘉在一旁接口:“知府多问了几句,那老板娘说,故人姓曹,是个大夫。”
屋里静得能听见棋子落盘的声音。
曹乐后背渗出冷汗:“王爷,草民与赛老板只是萍水相逢,并无深交。”
“哦?”孟王爷抬眼看他,“可本王听说,那老板娘为了你,拒了好几门亲事。这次关店北上,更是变卖了祖产,连老家宅子都卖了。这般决绝,可不像是‘萍水相逢’。”
曹乐说不出话。
孟王爷放下棋子,忽然笑了:“曹神医不必紧张。本王不但不怪你,还要帮你。”
“帮我?”
“是啊。”孟王爷站起身,走到窗边,“你那医馆对面,有家绸缎庄经营不善,正要转手。本王已买下来,打算开家饭馆。正缺个掌勺的老板娘。”
曹乐猛地站起来:“王爷,不可!”
“有何不可?”孟王爷转身,脸上还带着笑,眼神却冷了下来,“曹神医,本王惜你是个人才,才处处为你着想。你在京城孤身一人,有个知根知底的故人照应,不是好事吗?”
“可……”
“就这么定了。”孟王爷一摆手,“黄嘉,你去安排,务必把赛老板平安接到京城。店名还叫‘食为天’,一应开销从王府账上支。”
黄嘉躬身:“是。”
曹乐浑浑噩噩走出王府,秋风吹在脸上,刺骨的凉。他知道,孟王爷这是在给他套枷锁——李氏是明面上的,赛西施是暗地里的。这两个女人都在京城,他就彻底别想走了。
回到一乐堂,李氏正在院子里晒药材。见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格格病又重了?”
曹乐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没事,就是累了。”他躲进诊室,关上门。
李氏盯着那扇门看了许久,手里的簸箕越攥越紧。
三天后,“食为天”的招牌挂上了一乐堂对面的二层小楼。
赛西施是黄昏时分到的。一辆青布马车停在门口,她撩开车帘下车,依旧穿着那身素色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眼角多了些疲惫。
她站在新店门口,仰头看着那块簇新的匾额,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赛老板,里面都收拾好了。”黄嘉从店里出来,“厨具、食材、伙计,一应俱全。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
“黄大人费心了。”赛西施声音淡淡的,“不知这店……是谁的意思?”
“自然是王爷体恤曹神医,怕他在京城寂寞,特意请您来照应。”
“照应?”赛西施笑了,“是照应,还是监视?”
黄嘉神色不变:“赛老板说笑了。您与曹神医是故交,在京城互相照应,不是美事一桩吗?”
赛西施不再说话,径自走进店里。桌椅崭新,灶台锃亮,连碗筷都是上好的青花瓷。可这都不是她的,是孟王爷的,是别人摆好的棋局。
她走到后院,看见那堵墙——墙那边,就是一乐堂的后院。
正出神,隔壁传来李氏的声音:
“曹乐!吃饭了!今儿个炖了你最爱喝的鲫鱼汤!”
然后是曹乐含糊的应答声。
赛西施扶着墙,手指慢慢收紧。她知道他在那儿,一墙之隔,却像隔了千山万水。
晚饭时分,一乐堂饭桌上气氛诡异。
李氏盛了碗汤放在曹乐面前:“多喝点,补补脑子。我看你这几天魂不守舍的,别是得了什么癔症。”
曹乐低头喝汤,一言不发。
突然,对面传来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足有半盏茶工夫。李氏推开窗看,只见“食为天”门口围了不少人,赛西施正笑着给看热闹的街坊发糖。
“新店开张,讨个彩头。”她声音清亮亮的,“往后街坊邻居多来捧场,一律八折!”
有人起哄:“老板娘,听说您手艺一绝,今儿个有什么招牌菜?”
“红烧狮子头,冰糖肘子,清蒸鲈鱼,都是家常菜,但保准您吃了还想来!”
李氏“砰”地关上窗。
曹乐手里的汤勺掉在碗里。
“是她,对不对?”李氏盯着丈夫,“对面那个饭馆老板娘,就是沧州的赛西施。”
曹乐知道瞒不住了,点点头。
李氏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啊,真好。孟王爷真是体贴,怕你在京城想家,连相好的都给接来了。怎么,要不要我现在就搬出去,给你们腾地方?”
“桂枝,你听我说——”
“说什么?说你跟她清清白白?说你是被迫的?”李氏站起来,指着对面的窗户,“曹乐,我跟你过了十年,你心里那点事,我一清二楚!你不就是放不下她吗?行,我成全你!”
她转身就往门外冲。
曹乐一把拉住她:“你去哪儿?”
“我去对面!问问那个赛西施,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你!”李氏挣扎着,“放手!”
两人拉扯间,院门忽然开了。
赛西施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碟点心。她看见院里的情形,愣了愣,随即笑道:“曹大夫,夫人,我做了些枣泥糕,送来给你们尝尝。”
李氏甩开曹乐的手,整了整衣裳,也笑了:“哟,这不是赛老板吗?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呢。”
两个女人对视着,一个泼辣,一个沉静,空气里火花四溅。
曹乐站在中间,头皮发麻。
“夫人找我有什么事?”赛西施把点心放在石桌上,神色平静。
“就想问问,赛老板大老远从沧州来京城,图什么?”李氏走过去,拿起一块枣泥糕看了看,又放下,“这京城开饭馆可不容易,竞争大,规矩多,稍有不慎就得关门。您这是何必呢?”
赛西施淡淡道:“人往高处走。京城机会多,想来闯闯。”
“闯闯?”李氏笑了,“闯荡江湖还带着祖传的招牌?我听说,您可是连老宅都卖了,这是破釜沉舟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在京城有什么割舍不下的人呢。”
这话说得刻薄,连曹乐都听不下去了:“桂枝!”
“怎么,我说错了?”李氏转头看他,“她要不是为了你,能这么豁出去?”
赛西施忽然开口:“夫人误会了。我来京城,确实是为了故人,但不是曹大夫。”
李氏一愣。
“我在沧州有个表哥,在京城做小生意,前些日子托人带信,说生了重病,无人照应。”赛西施说得滴水不漏,“我这才关了店过来。正巧王爷要开饭馆,缺人手,我就接了这差事。既能谋生,又能照顾表哥,两全其美。”
这话真假参半,李氏一时竟挑不出错。
“那您表哥住哪儿?改日我去探望探望。”李氏盯着她。
“西城外,穷地方,不敢劳烦夫人。”赛西施福了福身,“点心趁热吃,凉了就腻了。我先回去,店里还有活儿。”
她转身要走,曹乐忽然开口:“西施……”
赛西施脚步一顿,没回头。
“多谢你的点心。”曹乐声音干涩。
“客气了。”她推门出去,背影挺得笔直。
门一关,李氏抓起那碟枣泥糕就要往地上摔。曹乐拦住她:“别糟蹋粮食。”
“粮食?这是她的心意!”李氏眼圈又红了,“曹乐,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到底断没断?”
“断了。”
“可她还来找你!”
“那是王爷的安排,她也是身不由己。”
李氏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把糕点塞进嘴里,狠狠嚼着:“行,我信你这一次。但你把话给我带过去——从今往后,井水不犯河水。她开她的饭馆,你看你的病,不许跨进对面一步!”
曹乐苦笑:“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李氏把最后一块糕点塞进他嘴里,“吃!吃完给我记住这个味儿,往后只有我给你做点心,别人做的,不许吃!”
曹乐嘴里甜得发苦。
当晚,食为天后院,赛西施一个人坐在井边。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她想起在沧州时,曹乐每次来吃饭,总要夸她做的菜有家的味道。
“家的味道……”她喃喃自语,“可你的家,从来不在我这儿。”
伙计阿福从厨房出来,小心翼翼地问:“老板娘,明儿个的菜单……”
“照常。”赛西施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阿福,你去打听打听,京城哪家药铺的药材最好,价钱最公道。”
“您要买药?不舒服吗?”
“不是。”赛西施望向那堵墙,“是给故人备着。京城这地方,多备些药,总没错。”
阿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退下了。
赛西施回到屋里,从行李中取出一只木盒。打开,里面是几封信,都是曹乐从前托人带给她的。信不长,无非是些家常话,问沧州的天气,问饭馆的生意,问她的身体。
她一封封看完,又小心收好。
窗外传来打更声,二更天了。对面一乐堂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两个身影——一个在缝衣服,一个在看医书。
赛西施吹熄了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而此刻,太医院值房里,王乙毫听着张飞飞的汇报。
“……那赛西施果然进京了,店就开在曹乐对面。”张飞飞低声道,“两人今日见了面,曹乐的夫人闹了一场。”
王乙毫把玩着一枚玉扳指:“那个赛西施,什么来路?”
“沧州本地人,丈夫早死,无儿无女。为人爽利,在沧州人缘不错。不过……”张飞飞压低声音,“有传言说她父亲早年是义和团的,庚子年死在京城。”
王乙毫手一顿:“当真?”
“只是传言,没证据。”
“没证据才好。”王乙毫笑了,“张老板,你替我办件事……”
京城的第一场雪,怕是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