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垫桌脚的地图
洞口比我想象的深。
希尔薇的矿灯光在前面一晃一晃的，我跟着那点光往下走，脚下全是碎石和不知什么东西的碎片，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通道斜着往下延伸，空气越来越潮，那股发霉的气味越来越重。
走了大概一刻钟，前面的光停下来。我赶上去，看见希尔薇站在一个拐角处，举着矿灯往里面照。
“怎么了？”
“你自己看。”
我凑过去。通道在这里到了尽头，前面是一个挺大的空间，像是被炸开过。地上散落着翻倒的铁架子、生锈的工具，墙上有一扇门半开着。
老刘和老韩他们也下来了，艾拉最后一个，喘着气说这楼梯真他爹的深。
老刘拿着矿灯照了一圈，指着那扇门说：“应该就是那边。地图上标的档案室在地下三层，咱们现在才到一层。”
我们穿过那扇门，又是一条通道。两边隔不远就有一扇门，门上的牌子早就看不清了。老刘一边走一边数着：“一层、二层、三层——到了。”
地下三层比上面两层都大。通道两边全是门，有些开着，有些关着。老刘看了看地图，指着前面说：“东边第三个房间。”
那扇门关着，但没锁，一推就开了。
房间不大，里面堆满了柜子和箱子，落着厚厚的灰。希尔薇举起矿灯照了一圈，说：“地板下面。瑟琳娜信上写的，地板下面。”
我们开始找。老韩和老刘挪柜子，希尔薇和艾拉蹲在地上敲地板。敲了大概一刻钟，艾拉突然说：“这边。”
她敲的那块地板声音不一样，下面明显是空的。老刘掏出短镐，沿着缝隙撬了几下，那块木板松动起来。他撬开一个角，伸手进去摸了摸，然后拽出一个铁皮箱子。
跟艾拉地窖里那个一模一样。
箱子没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最上面那张写着几行字，字迹很潦草。
我把那叠纸拿出来，一张一张翻过去。
最上面那张写的是：“如果有人找到这里，说明我已经回不去了。这些是我这些年偷偷记下来的，所有项目的原始记录、所有实验的数据、还有那些人的名字。科尔文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一个组织，叫‘纯净会’。他们要造的东西叫新神，不是什么拯救魔法，是要用新神的力量把这个世界‘净化’一遍——所有不会魔法的人类都得死。”
希尔薇把那张纸拿起来，下面压着厚厚一叠图纸。她翻了翻，脸色越来越难看。
“怎么了？”我问。
她把其中一张抽出来递给我。那是引擎的设计图，最原始的版本，下面标注的日期是三十年前。旁边用红笔写着一行小字：“能量回收率百分之四十，但流向异常，不是回收，是传送。送到哪里去？”
我翻到下一页。又是一张图纸，旁边写着：“找到规律了。所有设备都一样，能量被抽走，送到地底深处。他们在喂一个东西。”
再下一页：“今天看见那个东西了。不是机器，不是法阵，是一团光，有意识的光。它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我在原地站了半个时辰才回过神来。”
老韩在旁边问：“这写的是什么？”
我说：“瑟琳娜的日记。她被关在这里的时候记的。塞尔薇的姐姐。”
希尔薇翻到中间一页，那上面画着几张图，像是什么结构图。她看了半天，说：“这是地底的布局图，新神所在的位置，还有周围那些通道。”
老刘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地方比咱们现在站的这层还深，至少在地下六层。”
艾拉问：“那怎么下去？”
希尔薇指着图上的一条虚线：“这条路，标注的是逃生通道。”
希尔薇继续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的字迹更潦草了：“他们发现我了。明天会有人来带我走，我不知道会被带到哪里去。这些记录不能留给他们，我把它们藏在地板下面，希望以后有人能找到。有一个人会来找我的，她叫艾拉，住在边境的酒馆里。如果看到这些，告诉她：我没后悔。还有，告诉她别来找我，那个地方进去就出不来。”
艾拉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希尔薇把那页纸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收进口袋里。
老刘问：“这些图纸能说明什么？”
希尔薇指着其中一张说：“引擎的原理是一样的。三十年前的设计，跟我们现在用的几乎一模一样。也就是说，这三十年里所有改良过的引擎，源头都是这里。那个科尔文把这些图纸散出去，让所有人帮他做测试，帮他收集数据，帮他喂新神。”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老韩说：“那现在怎么办？把这些图纸烧了？”
“烧了有什么用？”希尔薇说，“新神已经快醒了，烧几张纸也拦不住它。”
艾拉突然开口：“那个女人，瑟琳娜，她说那个地方进去就出不来。但她逃出来了。她逃出来，说明有路。那条路她知道，我也许能找到。”
老刘皱眉：“三十年前的事了，你还记得？”
艾拉从口袋里掏出那页纸，把纸翻过来，背面画着一幅简单的图，几条线，几个圈，最下面标着一个叉。
“这是什么？”我问。
“她画的。”艾拉说，“她说如果有一天必须进去，沿着这条路走，能避开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是什么？”
艾拉摇摇头：“她没说。只说要小心。”
希尔薇盯着那幅图看了半天，然后抬头看着我。
我问：“去吗？”
她说：“来都来了。”
老韩说：“下去可以，但得做好准备。这地方几十年没人来，下面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老刘说：“矿上有些设备能用上，绳索、照明，得回去拿。”
艾拉说：“那先回去。把这些图纸带上，让希尔薇仔细看看。”
我们把那些图纸装进包里，从原路返回。往上爬比往下走累得多，腿都有点发软。
走出洞口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老刘把矿车发动起来，我们坐上去往回开。
回去的路上谁都没说话。我靠着车厢，脑子里全是瑟琳娜写的那句话——“它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我在原地站了半个时辰才回过神来。”
希尔薇在旁边翻那些图纸，翻了十几张，她停下来，盯着其中一张看了很久。
“怎么了？”我问。
她把那张纸递过来。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结构图，最下面有一个日期：帝国历一百二十七年。
帝国历一百二十七年，魔法工业革命的开端，全大陆第一台魔导引擎被发明出来的那一年。
“第一台魔导引擎的设计图。”她说，“原始版本。”
我愣了一下。
“那个引擎也是从这里出去的。”她说，“所有的一切，从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
她把图纸翻过来，指着背面的一行小字让我看。那上面写着：“这是第一步。他们会以为自己在创造未来，其实是在铺路。”
铺路，铺向新神醒来的那一天。
矿车开到酒馆门口停下来。我跳下车，腿有点软。艾拉去开门，希尔薇抱着那包图纸先进去了。
进去之后，艾拉把汤热上，希尔薇把图纸铺在桌上。老韩和老刘坐在旁边抽烟。我看着那些发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三十年。一个人被关在地底下三十年，偷偷记这些东西，最后被人带走，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问艾拉：“瑟琳娜后来怎么样了？”
艾拉摇摇头：“不知道。也许死了，也许还活着，也许就在那个地方下面。”
希尔薇抬起头：“这些图纸得仔细看一遍，也许能找出那个逃生通道的位置。”
老刘说：“下去得准备充分。绳索、照明、还有武器。”
“武器干什么？”
“万一碰见那些东西呢。”
艾拉端了几碗汤过来。我们坐在那儿喝着汤，看着那些图纸。
希尔薇突然说：“找到了。”
我凑过去看。她指着图上的一条线：“这条应该就是逃生通道。从这里下去，绕过新神所在的位置，通到外面，有一道暗门。”
老韩问：“什么时候下去？”
希尔薇说：“越快越好。拖一天，那东西就多清醒一天。”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月亮出来了，照在那片荒地上，惨白惨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