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第一魔导研究所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躺在那堆柴火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直转那些事——瑟琳娜的日记、那些守望者、还有她说的那句“我没后悔”。后来干脆爬起来往前厅走。
酒馆里还亮着灯。推开门,看见希尔薇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摊着那些图纸,手里攥着笔,盯着看。
“睡不着?”我走过去坐下。
她嗯了一声,没抬头。
我看了看那些图纸,上面被她画了很多圈和箭头。我问:“看出什么了?”
“这个逃生通道,”她指着图上一条虚线,“从三层下去,绕过新神的位置,通到另一边。但这一块——”她指着图上一个空白的地方,“没有标注。不知道是什么。”
我凑过去看。那块地方确实空着,什么都没画。
“可能是瑟琳娜没去过。”
“也可能是她不想画。”
我们坐了一会儿。酒馆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响。
希尔薇突然说:“你说那个瑟琳娜,被关了二十七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不知道。”
“我要是被关那么久,可能早就疯了。”她说着,手指在图纸上轻轻划过,“但她还在记这些东西,还在想办法让人知道真相。”
我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咱们得把她带出来。”
我说:“好。”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轻。
我们坐着,一直到外面天快亮。
第二天中午,酒馆里来了一个人。
一个老头,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袍子,头发全白了。他进来之后没往吧台走,直接走到我们坐的桌子旁边,站在那儿看着我们。
艾拉从吧台后面探出头,问:“吃饭还是住店?”
他没理她,只是看着我。
“你是艾尔文·无月?”我愣了一下,说是。
他在我对面坐下,动作很慢。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过来。是一张通缉令,上面画着维里安的头像,下面写着赏金:十万金币。
“我是来找他的。”老头说。
我没说话。
他把通缉令收回去,叠好,重新揣进怀里:“但我不是来抓他的。我只是想看看,什么人能让他在那个破礼堂里等了三天。”
希尔薇在旁边问:“你是谁?”
老头看着她,那双眼睛是蓝色的,特别亮。他说:“我叫莫里斯。五十年前,在第一魔导研究所待过三年。”
我愣住了。希尔薇手里的笔也停了。
“你是研究所的人?”
“研究员。”他说,“科尔文的助手。”
艾拉从吧台后面走出来,站在我们旁边,盯着他。
莫里斯看着艾拉,突然问:“你认识一个叫瑟琳娜的人吗?”
艾拉的脸绷紧了。
“你是谁?”艾拉的声音有点硬。
“我是她哥哥。”
这句话说出来,酒馆里安静了几秒。
艾拉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说:“她留了一封信给我。三十年前。”
莫里斯的眼睛亮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暗下去。他说:“我知道。她提过你。”
希尔薇问:“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我一直在找能下去的人。”他说,“你们去了那个地方,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了。我在这附近等了七天。”
“你等了多久?”
“七天。”他说,“之前等了二十七年,不差这七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我看着他,看着他袍子上磨破的边角,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莫里斯站起来,把那通缉令收好。他说:“我不是来让你们带我下去的。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们是不是真的要再去。”
希尔薇问:“确认之后呢?”
他看着她,说:“如果你们去,我也去。”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我住在东边那个废弃仓库里。想好了来找我。”
门关上了,酒馆里安静下来。
希尔薇低头看着那些图纸,半天没说话。艾拉回到吧台后面,手里攥着那块抹布,一下一下擦着早就干净的杯子。
过了很久,希尔薇突然说:“他等了二十七年。”
“嗯。”
“他妹妹被关了二十七年。”
“嗯。”
她抬起头看着我:“咱们得去。”
我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去找老韩,把事情说了一遍。老韩听完,抽了根烟,把烟头按灭,说:“那个老头,你信他?”
“不知道。”
“但他说的那些,跟咱们查到的对得上。”
老韩点点头:“那就带上他。人多好办事。”
第二天一早,我和希尔薇去了东边那个废弃仓库。
仓库在一片废墟后面,门板歪着,窗玻璃全碎了。莫里斯坐在门口的一块石头上,看着远处。他看见我们来,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希尔薇说:“走吧,去酒馆。商量一下怎么下去。”
他点点头,跟在后面。
我们往回走的时候,经过一条巷子,莫里斯突然停下来,朝巷子里看了一眼。我也顺着看过去,有个女的靠在墙上。
她穿着一身皮甲,皮甲上好几道划痕。腰里别着两把短刀,刀柄磨得发亮。头发有点乱,脸上有道疤,从眉骨一直拉到颧骨。
她看见我们,站直了,走过来。走到莫里斯旁边,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
莫里斯也没说话,继续往前走。她就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也正好看我,那双眼睛很冷,看了一眼就移开了。
到了酒馆,我们坐下来摊开图纸。她没坐,站在莫里斯后面,靠着一根柱子。那根柱子对着门口,她站在那儿正好能看见门。
老韩和老刘进来的时候,她动了一下,手按在刀柄上。等看清是老韩他们,手才松开。
老韩打量了她一眼,问莫里斯:“这位是?”
莫里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叫席拉。”没别的话了。
整个下午,她没说一句话。就站在那根柱子旁边,看着门口。有人进来,她的手就按在刀柄上。等人走远,手才松开。
我看着她的手。那双手上全是疤,有些是刀伤,有些不知道是什么伤的。有几道特别深。
后来天快黑了,莫里斯站起来说要走。她先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等了一会儿,然后回头朝莫里斯点点头。莫里斯这才出去。
门关上之后,我透过窗户往外看。她走在莫里斯前面几步,眼睛一直看着两边,手按在刀柄上。
希尔薇在旁边问:“那女的是怎么回事?”
老韩抽着烟,盯着那扇关上的门。他把烟吐出来,说:“护卫。以前我在矿上见过这种人。被人雇来保命的,不说话,不露面,只盯着谁靠近。”
艾拉说:“她手上那些疤,有几道是挡刀挡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
“以前见过。”艾拉说,“有人替你挡过刀,就留那样的疤。”
希尔薇问:“她怎么跟着莫里斯?”
艾拉摇摇头,没说话。
老刘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种人我见过。矿区里有时候会有人来,什么都不说,给钱就干活。干完就走,不跟任何人说话。一般都是出过事的,不想让人知道。”
我躺在那堆柴火上,想着她脸上那道疤,想着她站在柱子后面的样子,想着她每次有人进来就按在刀柄上的手。
第二天早上,我在酒馆门口碰见莫里斯。他一个人来的,席拉没跟着。
我问:“她呢?”
他说:“在仓库。她不过来。”
“为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我想起她昨天站在柱子后面的样子,想起她每次有人进来就按刀柄的手。莫里斯坐在门口的石头上,看着远处。我站了一会儿,在他旁边坐下。
“她怎么跟着你的?”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三年前,我在北边一个小镇上,看见她被十几个人围着。那些人手里拿着刀,她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已经不动了。我把那些人赶走,把她背回去。”
他说话的声音很慢,像是一边想一边说。
“她醒了之后,我问她叫什么,她不说。我问她家在哪,她不说。我问她那些人为什么追她,她也不说。我给她吃的,她就吃。我给她地方住,她就住。三个月之后,她的伤好了。我跟她说,你可以走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
他停了一下。“后来我问她,为什么不走。她说,没地方去。我说,那就跟着吧。”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从那以后,她就一直跟着。她不说话,我也不问。她知道我要找下去的路,就跟着找。她知道我要等人,就跟着等。我去哪,她去哪。”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席拉昨天站在柱子后面的样子。她一直看着门口,不是看外面,是看谁进来。每次有人进来,她的手就动一下,等人走远才松开。
那不是护卫。那是被追杀过的人。
莫里斯往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他没回头,说了一句:“她手上那些疤,有三道是替我挡的。我从来没让她挡,她自己去挡的。”
然后他推门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