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乐谱上的名字
苏念乡在上海的弄堂里住了很多年。娘走的时候是冬天,梧桐叶落尽了。她把娘葬在苏州河边的一块墓地里,墓碑上刻着娘的名字,名字下面是一行小字:茉莉花开了。每年春天,她在娘的坟前种一株茉莉花。种到第六年,坟前的茉莉花连成了一片。白的,香的,风一吹,整片墓地都是茉莉味。小满帮她种。小满从青溪搬到上海以后,在弄堂口开了一个小小的音乐教室,教附近的孩子唱歌。他没有钢琴,用嘴哼。孩子们跟着哼。哼《雨滴》,哼《浏阳河》,哼苏念乡教过的每一首歌。音乐教室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画着五线谱。五条线,没有音符。小满说这是等着被填满的歌。
苏念乡开始写名字。在那本肖邦乐谱的空白页上。陈望归写过的地名旁边,她一个一个写上名字。南京旁边写:陈望归。长沙旁边写:白约瑟。贵阳旁边写:老洪,周铁匠。重庆旁边写:小林,林秀。上海旁边写:娘,小满。沈阳旁边写:翠兰。青溪旁边写:小满。写完了她发现还有很多名字没地方写。王大勇,李满屯,张栓柱,刘四海,陈小满,杨树根,赵喜子。王有田,张大根,三班副。周小满,孙满仓,老耿。她把乐谱翻过来,在封底上继续写。封底写满了,写在封二上。封二写满了,写在五线谱的音符之间。名字挤在降A音的符头里,挤在降D大调的和弦里。肖邦的《雨滴》变成了一首写满名字的歌。她合上乐谱,放在窗台上,挨着茉莉花。风吹过来,乐谱哗哗响。像很多人在答应。
陈望归把乐谱借走了。他说要带到纪念馆去。苏念乡说那是我的。陈望归说不是拿走,是让更多人看。每一个来纪念馆的人,都能在乐谱上找到自己认识的名字。苏念乡想了想,说那你替我加一个名字。陈望归说谁。苏念乡说我爹。他死在南京沦陷那天,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我不知道他埋在哪儿。你替我把他的名字写在乐谱上,就当他回家了。陈望归问她爹叫什么。苏念乡说苏远山。苏州的苏,远方的远,山水的山。陈望归在乐谱的最后一页,五线谱的最下面一行,写下了“苏远山”三个字。写得很小,挨着降A音的符尾。好像这个人正从远方走回来,翻过山,蹚过水,走到女儿写的名字里。
乐谱在纪念馆的展台上放了一个月。来的人在上面找到了自己认识的名字,就用铅笔在旁边画一个圈。王大勇被圈了三次——他的侄子,他的同村,他救过的一个兵。李满屯被圈了五次。张栓柱被圈了两次。周小满被圈了无数次——何解放的后人来过,何以成来过,孙念仓来过,很多不认识的年轻人来过。他们在周小满的名字旁边画圈,圈摞着圈,像一枚一枚盖在路条上的章。乐谱越来越厚。不是纸张变厚,是名字变重。陈望归每天晚上把乐谱拿起来掂一掂。很轻。又很沉。轻的是纸,沉的是人。
有一天纪念馆来了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腰弯成九十度,走路拄着一根竹竿。她走到展台前面,把乐谱翻开,从头到尾一页一页看。她不识字,用手指着名字一个一个问陈望归。这个是谁,这个是谁,这个是谁。问到“周小满”的时候,陈望归说这是一个四川兵,十九岁,兜里揣着两块红糖,想带回家给妹妹。死在湖南一个叫土地庙的地方。老太太的手停在那个名字上。她说这个周小满,是不是合川人。陈望归说是。老太太说我认识他妹妹。小翠,下巴上有颗痣。陈望归的手里的铅笔掉在地上。老太太说小翠是我邻居。她活着的时候老念叨她哥。说她哥兜里有两块红糖,一块给她,一块给娘。后来糖被人送回来了,是甜的。她把糖供在娘的照片前面,供了很多年。后来糖碎了,她把碎糖扫起来,埋在娘的坟边。老太太说小翠走了好几年了。走之前跟我说,婶,我哥的红糖,我收到的时候是甜的。陈望归把乐谱翻到周小满那一页。周小满的名字旁边,圈已经摞得快看不清笔画了。他把铅笔捡起来,在那个名字旁边又画了一个圈。圈挨着圈,像红糖的碎渣。
老太太在乐谱上找了一个名字——她儿子。叫刘四海。陈望归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铅笔又掉了一次。刘四海,安徽阜阳人。赵长河带的兵,七道痕之一。老太太说四海走的时候十九岁,刚定亲。对象等了两年没等到,嫁了。我等了八年。第八年,有人捎信回来,说四海死在湖北了。我问埋在哪儿,捎信的人说不清楚,只知道是一个叫野猪岭的地方。陈望归说野猪岭我知道。赵长河在那儿打过硬仗,孙满仓死在那儿,坟前立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一杆猎枪。老太太说四海有坟吗。陈望归说我不知道。但赵长河的刨子上刻了他的姓。七道痕,一道一个姓。刘四海的“刘”是第四道。老太太把手放在乐谱上“刘四海”三个字上面。手背上的皮肤裂得像旱了几季的田地。她说够了。有人刻过他的姓,够了。
老太太走的时候,在留言簿上按了一个手印。她不识字,不会写名字。手印按在留言簿最后一页,红印泥,指纹清晰。陈望归问她叫什么,她说我叫刘赵氏。四海他爹姓刘,我姓赵。陈望归在手印旁边写上“刘四海之母”。老太太看了一眼那行字,说不写“之母”。写“刘赵氏”就行。我是我,四海是四海。他走他的路,我等我的。等到等不动了,就不等了。她拄着竹竿走出纪念馆。竹竿戳在青石板路上,笃,笃,笃。陈望归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腰弯成九十度,头发全白。她走出巷口的时候,阳光从梧桐叶间漏下来,照在她背上。她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
陈望归在乐谱的封三上画了一棵梧桐树。树下站着很多人。老洪背着锅,白约瑟穿着白大褂,苏念乡拿着乐谱,小林抱着铁皮盒子,小满张着嘴在唱歌,娘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铅笔头,翠兰手里拿着擀面杖,周铁匠扛着锤子,林秀的腿站得笔直。还有很多人只有背影——刘四海的背影,王有田的背影,周小满的背影,所有没被拍到的回家的人。他在画的最底下写了一行字:家不在来的地方,在要去的地方。画完他把乐谱合上。肖邦的《雨滴》在里面,降A音还在重复。一滴,一滴,一滴。每一滴都是一个名字。每一滴都是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