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青溪的歌声
小满在上海住了三年。三年期满那天,他跟苏念乡说,苏老师,我要回青溪了。苏念乡正在给茉莉花浇水,手停了一下。她说回青溪做什么。小满说把保育院重新开起来。教孩子们唱歌。唱你教我的那些歌。苏念乡放下水壶,说你还记得那些歌吗。小满说记得。《雨滴》《浏阳河》,还有一首你只哼过一次的。苏念乡说哪一首。小满张嘴哼了一段旋律。没有歌词,只有调子。降A,降A,降A。苏念乡听着,水壶里的水一滴一滴落在茉莉花叶子上。她说这是我娘哄我睡觉时哼的。我没教过你。小满说你在竹林里哼过。枪声响的时候,你哼的就是这首。苏念乡把水壶放在窗台上,转过身。小满的脖子上青筋微微凸着。他没有唱歌,但旋律还在那里。
小满回青溪那天,苏念乡送到火车站。她把那本写满名字的肖邦乐谱递给他。乐谱是陈望归从南京寄回来的,说名字写满了,该还给主人了。苏念乡说这不是我的了。上面写满了别人的名字。小满接过来翻开。降A音的符头里挤着名字,五线谱的音符之间也挤着名字。封底封二全部写满。最后一页的梧桐树下,站着很多人。他把乐谱合上,说苏老师,这本乐谱我带回青溪。放在保育院的教室里。每一个来学唱歌的孩子,先认这些名字。认完了,再学音符。苏念乡说好。火车开动了。小满趴在车窗上,乐谱抱在怀里。苏念乡站在月台上,没有挥手。她张了张嘴。小满看见她的嘴型——降A。
青溪变了。青石板路铺了水泥,吊脚楼拆了一半,溪水还在。保育院的原址上,草长得比人还高。小满在草丛里找到了那半截黑板。黑板上苏念乡画的五线谱还在,被雨水冲得更花了,但五条线的轮廓还认得。他把黑板搬回镇上,找了间废弃的祠堂,把黑板挂在墙上。祠堂的屋顶漏雨,他用瓦片补了。窗户没有玻璃,他用油纸糊了。没有桌椅,他从河边搬来石头,一排一排码好。没有课本,他把肖邦乐谱翻开放在讲台上。第一课,他教孩子们认的不是音符,是名字。他指着乐谱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念。王有田。张大根。三班副。周小满。孙满仓。老耿。孩子们跟着念。念完以后他问记住了吗。一个女孩举手,说我记住了周小满。他兜里有两块红糖。小满说对。你怎么知道的。女孩说我奶奶说的。我奶奶叫小翠。小满手里的铅笔掉在地上。
女孩叫周念满。小翠的女儿。小翠嫁人了,生了女儿,起名叫念满。念着她哥周小满。周念满从小听着红糖的故事长大。她说我娘走之前把那双鞋垫交给我。并蒂莲,歪歪扭扭的,花瓣一大一小。她说这是我五岁绣的,给我哥的。他托人带回来了,又托人带给我了。现在我给你。你替我收着。周念满从书包里拿出那双鞋垫,放在讲台上。鞋垫上的并蒂莲褪色了,针脚还清楚。小满看着鞋垫,说你知道我是谁吗。周念满说你是小满老师。小满说我也叫小满。周念满睁大眼睛。小满说我小时候,苏老师教我的第一首歌是《雨滴》。你奶奶的哥哥周小满,我也认识。不是认识,是替他活了一遍。周念满把鞋垫推到他面前,说那这个给你。小满说这是你娘给你的。周念满说我娘说,鞋垫是给回家的人的。周小满没回来,你替他回来了。鞋垫归你。
小满把鞋垫收进肖邦乐谱里。夹在周小满名字的那一页。名字旁边,圈摞着圈,像红糖的碎渣。鞋垫压在上面,并蒂莲歪歪扭扭,花瓣一大一小。他把乐谱合上,放在讲台上。从那天起,保育院的每一堂课,他先把乐谱翻开,让孩子们看那些名字。看完名字,再教唱歌。第一首永远是《雨滴》。降D大调,左手重复的降A音。他让孩子们用手在石头上敲。几十双小手同时敲下去,咚咚咚,像雨打在芭蕉叶上。周念满敲得最响。她敲的时候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着。小满问她敲的时候在想什么。她说在想舅舅。舅舅兜里的红糖,是甜的。
青溪的保育院开到第三年,苏念乡来了。她一个人坐火车从上海到青溪,下了火车走了一个多小时。走到祠堂门口,听见里面传出来歌声。《雨滴》,降D大调,左手重复的降A音。几十个孩子的声音合在一起,降A音敲在石头上,咚咚咚。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小满从黑板上转过身,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歌声停了。孩子们回过头。苏念乡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看不清脸。小满说苏老师。苏念乡走进祠堂。她走到黑板前面,看着上面画的五线谱。五条线,画得很直。音符写在线上,一个一个,清清楚楚。她看了一遍,然后转过身,面对孩子们。说我们唱《浏阳河》。她张嘴,浏阳河,弯过了几道弯。几十里水路到湘江。孩子们跟着唱。声音从祠堂的破窗户传出去,传过水泥路,传过拆了一半的吊脚楼,传过青溪的水面。溪水弯过了几道弯,几十里水路到湘江。
苏念乡在青溪住了半个月。每天教孩子们唱歌。她把娘哄她睡觉的那首无词的歌教给了孩子们。没有歌词,只有旋律。降A,降A,降A。孩子们学得很快。周念满学得最快。她说苏老师,这首歌叫什么名字。苏念乡想了想,说叫《等》。等你回家的人。周念满说等到了吗。苏念乡说有的等到了,有的没等到。但等本身就是一首歌。周念满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后来她长大了,也当了音乐老师。她教孩子们的第一首歌,永远是《等》。没有歌词,只有旋律。降A,降A,降A。她说这首歌的作者,是一个等了八年的人。等她的女儿从南京走回上海。等到了。她女儿教了我老师,我老师教了我,我教你们。等这首歌,传了四代了。
苏念乡离开青溪那天,小满送到镇口。镇口有一棵新栽的槐树,手腕粗。小满说这是我种的。青溪以前没有槐树。我在长沙看见白医生门口那棵槐树,被雷劈了还发新芽。我就想,青溪也要有一棵。苏念乡摸了摸槐树叶子。叶子嫩绿,软软的。她说等树长大了,你在树底下教孩子们唱歌。小满说好。苏念乡走出镇口,回头看了一眼。小满站在槐树旁边,脖子上的青筋微微凸着。他没有唱歌,但旋律还在那里。苏念乡转过身,往前走。走出很远,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歌声。是《雨滴》,降D大调,左手重复的降A音。不是一个人在唱,是很多孩子在唱。歌声从祠堂的方向传过来,穿过镇子,穿过溪水,穿过正在抽穗的稻田。她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一步一步,踩着降A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