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频频是路过
池晚说不清这一切是从何时开始的。
或许是十月第二周的某个下午。她去图书馆还书,走到文学区那排书架前,踮起脚尖将一本借了许久的小说塞回原位。转身时,却见言初坐在靠窗的桌边,面前摊着本书,正低头看着。
那个位置是她平日最爱的角落——靠窗、安静,光线又好。她之前来过很多次,十回里有八回都能占到那儿,可今天却被人占了。
池晚没多想,转身去了旁边的桌子。
她没注意到,在她转身离开后,言初翻了一页书,目光始终没离开纸面,翻书的那只手,指节却微微泛白。
又过了几天,画室。池晚每周三下午都会去画室待上一节课。她早已习惯那个时段画室里只有自己,偶尔会有美术社的其他成员来取东西,但很少有人会在那时留下来画画。
周三下午她推开门时,瞥见走廊上有人经过。步子不快不慢,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她只看到一个侧脸——是言初。
他手里拿着几本书,像是刚从哪个教室出来,路过画室门口时没有往里看,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池晚支好画架,挤上颜料,开始作画。画了约莫二十分钟,她起身去窗边洗笔。洗手池就在窗边,她拧开水龙头,抬头往外瞥了一眼——对面走廊上,有人正靠在窗边翻书,还是他。
池晚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人今天下午不用上课吗?但也只是这么一想,便低头继续洗笔。笔毛上的颜料在水流里一圈圈散开,化作淡蓝色的漩涡,她盯着看了两秒,关掉水龙头,回到画架前。
再一次是在食堂。
学校食堂二楼最里面的窗口卖麻辣烫,池晚每周五中午必去。那天她端着餐盘排在队伍末尾,前面大概有五六个人。她低头看了眼手机,苏糖发消息说今天不来食堂了,要在教室啃面包赶作业。她回了个“好”字,抬头时才发现前面的人已经往前挪了好几步。
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注意到队伍最前面有个人,正端着餐盘付钱。那人转过身时,她看清了言初的脸。
他端着麻辣烫的碗,从她身边走过。经过她时,微微侧了下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也许只是确认前面有没有人,也许什么都不是。
池晚没多想,只是在心里记了一句:原来他也吃麻辣烫。随即就把这事抛在了脑后。
可一件事发生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巧合,三次以上就很难不被人留意了。池晚不是没有察觉,只是此前从未把这些事串联起来想过。
直到某天,苏糖在她身边幽幽地来了一句:“你最近看言初的频率是不是有点高?”
那天她们站在走廊上,池晚正望着对面的六班教室出神——严格来说不算出神,是在想事。她刚才在画室遇上了瓶颈,构图怎么调都不对,脑子里全是那幅画的框架。她的视线刚好对着六班窗口,但这方向是随机的,并非因为窗里有谁。
所以听到苏糖这句话时,她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看言初了?”
“刚才。现在。”苏糖掰着手指头数,“前天在图书馆,你说去还书,回来跟我说‘言初坐在我平时那个位置’;大前天在画室,你说洗笔时看到他在走廊翻书;上周在食堂,你说他好像也吃麻辣烫——你自己数数提过他几次了。”
池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无话可说。
“那是因为他最近老出现在我附近啊,”池晚解释道,“图书馆、画室、食堂、开水房,哪儿都有他。我只是刚好看见而已。”
“刚好?”苏糖挑了挑眉。
“刚好。”池晚肯定地说。
苏糖看了她两秒,既没反驳,也没继续这个话题。她转过头,胳膊搭在栏杆上,语气变得随意起来:“行吧,刚好就刚好。反正他确实长得好看,多看两眼也不亏。”
池晚没接话。但她在心里把苏糖刚才说的那些事捋了一遍,串联起来后,确实显得她好像总在留意言初。可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没什么特别的——图书馆偶遇很正常,画室走廊路过也正常,食堂排队碰见更正常。她只是恰好看见了,恰好记住了,恰好和苏糖提了一句。仅此而已。
池晚不觉得自己是在“注意”他,不过是“看见”罢了。这两个词的区别大到她心里门儿清。
苏糖没再多说什么。但她说话时语气里没有半分调侃,更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这正是池晚喜欢和苏糖做朋友的原因之一——苏糖话多,却不会把每件事都往“你是不是喜欢他”上引。
池晚不知道的是,六班教室里,同样的话题正以另一种方式展开。
顾祁阳最近发现,自己认识快十年的发小,行为模式有些反常。
第一次察觉是上周课间操结束,他拉着言初去小卖部买水,两人从操场往回走。经过五班走廊时,言初的脚步明显慢了半拍。顾祁阳当时没在意,只当是阳光太晃眼,他在调整步伐。
第二次是前天。顾祁阳去办公室交作业,为了近路走了五班那条走廊。走到半路,看见言初从对面过来,手里拿着本物理竞赛习题集。五班走廊和六班走廊隔了半层楼梯,言初的教室在六班,却拿着竞赛题出现在五班走廊,怎么看都透着不对劲。
“你去五班干嘛?”顾祁阳问。
“找老师。”言初面不改色。
“找哪个老师?”
“物理老师。”
“物理办公室在那边。”顾祁阳指了指相反方向。
言初瞥了一眼他指的方向,沉默两秒后说:“我记错了。”随即转身离开。
顾祁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眯起了眼睛。
第三次是今天早上。顾祁阳到教室时,言初已经在座位上了,这本身没什么。但他手里拿的不是英语课本——第一节课明明是英语,他桌上摊着的却是本数学竞赛题集,正低头写着数学题。
顾祁阳坐下,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没睡醒?”
“睡了。”言初翻了一页题集。
“那你知道第一节课是什么吗?”
“英语。”
“那你写数学干嘛?”
言初低头扫了眼手里的题集,顿了一下,合上题集,从桌膛里抽出了英语课本。
顾祁阳觉得言初的状态不太对,开始回想他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十秒后,一个关键词跳了出来:五班。
他把最近一周的事串起来想了想:言初去五班走廊的次数比以前多了不少,“记错”物理办公室方向的频率变高了,路过画室走廊的次数也从“从不”变成了“经常”。
而五班有个女生,叫池晚。
顾祁阳决定直接问。
周四下午自习课,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顾祁阳把椅子转到言初旁边,趴在桌上,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问你个事。”
言初没抬头,笔尖在草稿纸上匀速移动。
“你最近去五班那边的频率是不是有点高?”
笔尖顿了一下。
“没有。”言初说。
“没有?”顾祁阳掰着手指算,“前天你说找物理老师,昨天说去图书馆路过,今天早上说去开水房接水——六班门口就有饮水机,你去五班那边的开水房干嘛?那边的水比较甜?”
言初放下笔,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顾祁阳不怕他看。从小一起长大,言初什么表情他没见过?冷脸、不耐烦、懒得搭理,都见过。但此刻言初脸上的表情,他却有点陌生——不是冷,不是不耐烦,更像被拆穿却不愿承认时,正在组织语言的样子。
言初沉默了五秒左右,开口道:“我去哪是我的事。”
“没说不是。”顾祁阳趴回去,语气放松得像在聊食堂今天吃什么,“就是好奇,你去那边的时候,有没有顺便看到什么人?”
言初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顾祁阳也不催,趴在桌上转着笔等他开口。
过了十几秒,言初问:“你作业写完了吗?”
顾祁阳笑了一下他没再追问。言初这个人,逼是没用的,他不想说的事,拿钳子都撬不开。但他没有否认,这一点至关重要。
顾祁阳认识言初这么多年,早就摸透了他的脾气:要是真动了气或是嫌人烦,他只会直截了当地让对方“滚”,从不会拐弯抹角,更不会留半分情面。可今天他既没说“没有”,也没说“滚”,只丢了句“我去哪是我的事”。
这句话的潜台词再明显不过——你猜得没错,但我就是不承认。
顾祁阳心领神会,没再追问。他把椅子转回去,翻开习题册做了一道题,又忽然转回来补了句:“五班那个画画的女生,是不是叫池晚?”
言初没回答,却也没说“关你什么事”。
这就够了。
第二天中午放学铃响时,顾祁阳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他看着言初站起身,把桌上的书摞得整整齐齐,然后拿起桌角那个刚接满水的水杯,朝着教室门口走去——方向既不是食堂,也不是宿舍,而是五班。
顾祁阳坐在座位上没动,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低下头,嘴角悄悄弯起,翻开手机备忘录敲下一行字:言初,你今天又路过五班了。
随即又删掉了。
有些事,藏在心里比记在手机里更有滋味。
中午十二点十分,池晚和苏糖从五班教室出来去食堂。走廊里人挤人,她们被挤到了靠墙的一侧。池晚走在苏糖左边,低头刷着手机,走了约莫二十步,余光瞥见一个身影从对面走来。
她抬眼一看——是言初。
他穿着校服,手里拿着个空水杯,正往楼梯方向走,和她们擦肩而过时,池晚注意到他脚上那双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一丝不苟。
苏糖在旁边没作声,池晚也没回头。
两人穿过连廊,拐进食堂大门。苏糖去占座,池晚则走向打饭窗口。麻辣烫的队伍排得老长,她站到队尾,摸出手机刷着消息。排了两三分钟,她往前挪了几步,抬头望了望队伍前面还有多少人。
队伍最前面的人忽然转过头,目光扫过她。
是言初。
他端着麻辣烫的碗,与她对视了短短零点几秒。池晚脑子里莫名闪过一个念头:他今天是第二次吃麻辣烫了?随即又觉得荒谬,她怎么会知道他吃了几次?
她没再细想。前面的人往前走,她也跟着挪动。言初端着碗从她身边经过时,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飘来,像青草般清新。
她低下头继续看手机,试图把那股味道从脑海里驱散。
下午第一节课前,池晚坐在座位上等老师。她趴在桌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上午的数学题还有一道没弄懂,画室那幅画的构图总觉得不对,明天要交的英语作文还没动笔。
目光不经意飘向窗外,对面六班的走廊上,一个身影正不紧不慢地往教室走,熟悉的校服、利落的黑色短发。
又是言初。
池晚把脸埋进胳膊弯,闭了闭眼睛。
今天见到他的次数,好像比平时多了些。
但她没去数。当然没有。谁会特意去数一天里看到某个人的次数呢?那也太奇怪了。
对面教室里,言初坐到位子上时,夕阳刚好透过窗户洒进来。他沐浴在那片暖光里,翻开课本,却翻错了页数。
顾祁阳从后面探过头:“你翻到上节课的内容了。”
言初低头一看,果然错了。他翻到正确的页码,把书立起来,目光投向黑板。但第一排靠窗的某个位置,却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