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不提她的二十四小时
顾声做了一个决定。
从那天下午林深说出那句话之后,他就做了一个决定。
“你有权利想她,但也有义务记住你面前的人是谁。”
他决定试一试。
试一试二十四小时不提宋栀。
不提到她的名字,不想起她的脸,不拿任何人和她比较。
就二十四小时。
他以为很容易。
第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脑海里自动浮现出宋栀的脸。
不是刻意的,是习惯。无数个夜晚,他都是想着她的脸入睡的。她的笑容,她说话时的语气,她弹琴时微微皱起的眉头——
停。
顾声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在心里把那幅画面关掉,像关掉一个弹窗广告。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一个晚上,他醒了四次。
第二天早上,顾声去食堂买早餐。
他习惯性地买了两杯热牛奶。
林深一杯,宋栀一杯。
以前宋栀在的时候,他每天早上去她宿舍楼下送早餐。宋栀喜欢喝热牛奶,喜欢水煮蛋,喜欢全麦吐司抹草莓酱。
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把两杯牛奶都放在托盘上,然后看着它们,愣了三秒钟。
他拿起其中一杯,放回柜台。
“这杯不要了。”他对阿姨说。
阿姨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每天都要两杯吗?”
“今天只要一杯。”
他端着托盘走到林深宿舍楼下,发了条消息:
“下楼,早餐。”
三分钟后,林深下来了。
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看到顾声手里的牛奶和水煮蛋,她打了一个哈欠。
“你每天早上都这么闲吗?”
“嗯。”
“不用上课?”
“大二的课比你少。”
林深接过牛奶,喝了一口。温的,刚好。
她看了一眼顾声手里的托盘——只有一杯牛奶,一个水煮蛋,一份吐司。
“今天怎么只买了一份?”
顾声顿了一下。
“因为只有你一个人。”
林深的动作停了一秒。
她抬起眼睛看他,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些线索。
但顾声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破绽。
“哦。”她低下头,继续喝牛奶。
但顾声注意到,她喝牛奶的时候,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上午十点,顾声有一节专业课。
他坐在最后一排,老师在讲台上讲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在想林深。
不是因为她像谁。
是因为她不像谁。
她不会在弹琴的时候刻意表现感情,不会在食堂里娇气地说“这个太油了我不吃”,不会在他面前展示脆弱来博取同情。
她只是安静地做自己的事。
弹琴,上课,喝牛奶,偶尔怼他一句。
清醒,独立,不依附。
和宋栀完全不一样。
顾声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不是因为“不一样”这个结论。
是因为他在想“林深”和“宋栀”的区别的时候,下意识地把她们放在了一个可以比较的位置上。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在用评价人的标准衡量林深,而不是用“像不像宋栀”的标准。
这是两个月来第一次。
他忽然觉得有一点慌。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站在悬崖边上的感觉。
往下看,是万丈深渊。
但风很大,吹得他想张开手臂。
中午,顾声约林深吃饭。
这一次他没有问她想吃什么,而是直接带她去了学校后门的一家小面馆。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面?”林深坐下来,看着菜单上的牛肉面图片,眼睛亮了一下。
“你昨天在琴房吃的泡面。”顾声说,“红烧牛肉味。”
林深:“……”
她昨天确实在琴房吃了泡面。
因为懒得去食堂。
“你就凭这个判断我喜欢吃面?”
“你不喜欢吃面的话,会选择吃饭。”顾声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你选了泡面,说明相对于吃饭,你更能接受面。”
林深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学长,”她说,“你有没有想过转专业去刑侦?”
顾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礼貌的弯嘴角,是真的被逗到了。
林深看到那个笑容,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好看。
是因为那个笑容是“给她的”。
不是给宋栀的影子,不是给任何一个别人的替代品。
是给她林深的。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菜单,把那半拍心跳掩饰了过去。
面端上来的时候,顾声把自己的碗里的牛肉夹了两块到林深碗里。
“你太瘦了。”他说。
又来了。
“你太瘦了。”
这句话他上次也说过。
上次她说“好吃”,他说“我给你剥的”。
林深看着碗里多出来的两块牛肉,忽然觉得很不是滋味。
不是因为他不体贴。
是因为他的体贴,让想起那句“宋栀去年拿了第一”。
这个人对你好,是因为他本来就会对一个人好。
那个人不是你。
但——
如果他正在努力呢?
如果他在努力不提那个人,努力看见你呢?
林深把牛肉吃了。
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好吃。
只是安静地吃完了整碗面。
付钱的时候,顾声抢着付了。
“下次我请。”林深说。
顾声看了她一眼:“好。”
只有这一个字。
但林深注意到,他说“好”的时候,眼睛里的雾散了一点。
不多。
但确实散了一点。
像冬天的窗户,有人从里面哈了一口气,然后用手擦出了一小块透明的玻璃。
透过那一小块玻璃,可以看见里面有一个房间。
房间里亮着灯。
下午没课。
林深去琴房练琴,顾声跟着去了。
他坐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读。
他在听。
林深在弹肖邦的第一叙事曲。
这首曲子她练了三天了,越来越熟,也越来越不像她自己。
说“不像她自己”不太准确。
应该说,越来越不像她以前那种克制、内敛的风格。
她在尝试打开。
试着把那些藏了很久的感情放出来,让它们从琴弦里流淌出来,变成可以被听见的声音。
弹到中间那段激昂的部分的时候,她的手指用力按下琴键,琴声像海浪一样涌出来,一波一波,拍打着琴房的四壁。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琴房里安静了很久。
林深转过头,看见顾声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眼神专注而深邃。
“怎么样?”她问。
顾声合上手里的书。
“你进步很快。”
“是因为你教得好。”
“不是。”顾声站起来,走到钢琴边,“是因为你本来就有。”
他低下头,看着琴键上林深的指尖。
“你的问题从来不是没有感情。”
“是什么?”
“是不敢。”
林深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害怕让别人看到你的感情,”顾声说,“所以你把它藏起来。藏在精准的节奏里,藏在完美的技巧里,藏在所有可以藏的地方。”
“但是你藏不住。”
他伸出手,食指碰了碰林深的手腕。
“你的脉搏出卖了你。”
林深低头看着那只碰在自己手腕上的手。
顾声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常年弹琴留下的痕迹。
他的体温比她的高。
那一小块皮肤像被烫了一下。
“顾声,”林深抬起眼睛看他,“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在教你弹琴。”
“你在碰我。”
顾声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没有收回手,而是缓缓抬起头,和林深对视。
距离很近。
近到呼吸交缠。
近到林深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草木香。
“不可以吗?”他问,声音低低的。
林深的心跳开始加速。
不是那半拍的加速,是整颗心脏都开始加速。
像有人在她胸口里放了一群蝴蝶,扑棱着翅膀,想飞出来。
“你是我的女朋友。”顾声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名义上的。”林深补充。
顾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收回手,退后半步。
“你总是这样。”他说。
“哪样?”
“把所有事情都分析得清清楚楚。好的坏的,真的假的,喜欢的不喜欢的,你全都分门别类装进不同的抽屉里。然后告诉自己——这个是真的,那个是假的。这个我可以接受,那个不行。”
他看着她。
“感情不是这样的。”
林深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无话可说。
是因为他说对了。
她确实是这样的人。
把所有东西都分类、标签、归档。
把“顾声看她的时候在想别人”放进“假的”抽屉。
把“顾声给她剥鸡蛋”放进“可能是真的但不确定”的区域。
把“顾声碰她手腕时心跳加速”放进“生理反应,不代表什么”的分类。
她太清醒了。
清醒到不敢让自己相信任何东西。
“你怎么知道感情是什么样的?”林深问。
顾声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想知道。”
这句话很轻。
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吹散。
但林深听到了。
她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她转过身,重新把手指放在琴键上。
弹了一个音。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琴声从指间流淌出来,不是肖邦,不是巴赫。
是她自己。
那些藏了很久的、不敢让人看见的东西,一点一点地从琴弦里探出头来。
像春天的草,顶开厚厚的泥土,在阳光里轻轻摇晃。
顾声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他只是听着。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琴键上,落在林深的手指上,落在顾声垂在身侧的手上。
两只手。
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谁也没有靠近。
谁也没有退开。
晚上,顾声送林深回宿舍。
走到楼下的时候,林深忽然停下来。
“顾声。”
“嗯。”
“今天一天,你没有提她。”
顾声愣了一下。
他以为林深没有注意到。
“你注意到了?”他问。
“嗯。”
“那你觉得……”顾声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怎么样?”
林深抬起头,看着路灯下顾声的脸。
灯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没有了白天那种疏离感,反而显得有一点——温柔。
不是对另一个人的温柔。
是对她的。
“挺好的。”林深说。
她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转身走进宿舍楼。
走了三步,又回头。
“明天早上,我想喝豆浆。”
顾声怔了一下。
“你不是喝牛奶吗?”
“换口味了。”林深笑了一下,“不想喝太甜的。
她转身上楼。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某种节拍器。
顾声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然后他低下头,掏出手机。
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林深。不爱喝太甜的。喜欢吃面。弹肖邦第一叙事曲。脉搏比正常人快一点。”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加了最后一句:
“笑的时候,右脸颊有一个很小的酒窝。”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
秋天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味。
他站在风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一整天,他都没有想宋栀。
一次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