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虎啸
扣克把最后一家村民从后山小路送出去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折返的时候是跑着的。脚踩在碎石上打滑,膝盖磕出了血,他顾不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一点,再快一点。
村口到了。
他停住了。
大虎站在老槐树前面。
不,不是“站”。是撑着。
那把刀插在地上,大虎双手握着刀柄,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刀上,才勉强没有倒下。他的和服从肩膀到腰际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皮肉翻卷,血已经把半边身子染透了。脚下是一摊不断扩大的暗红色。
他对面十丈开外,立着一个东西。
扣克第一眼没看明白那是什么。它太高了,比大虎还高出两个头,身形佝偻着,四肢细长,关节朝错误的方向弯折。最骇人的是那张脸——没有表情,五官像是被人用钝器砸进面团里再重新扒拉出来的,只留下几个黑洞洞的窟窿。
大只般若。
它的左臂从肘部以下不见了,断面冒着黑烟。右侧肋下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黑色的液体正从伤口里渗出来。它在喘,整个躯干随着呼吸剧烈起伏,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但它还站着。
“大虎!”扣克要冲过去。
“别过来。”
大虎的声音不像他的。沙哑,破碎,像是喉咙里塞满了碎玻璃。但他没有回头。
“退后。”
扣克的脚钉在原地。
大只般若动了。它往前迈了一步,细长的腿在地上踩出一个深坑。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扣克能感觉到它在笑。
大虎拔刀。
刀从泥土里抽出来的瞬间,他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血从伤口里喷出来,他没有低头看。
他往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踩下去的时候,扣克听见了呼吸声。不是普通的呼吸——是那种从丹田深处提起来的气,经过胸腔时发出低沉的轰鸣。
大虎教过他。这是呼吸法·虎息。
“斩虎刀法·壹型——”
大虎的声音炸开。
他整个人弹射出去。扣克只看见一道残影,下一瞬大虎已经出现在大只般若的面前。刀从下往上撩,带着整个身体的旋转和腰腹的力量。
“虎爪。”
刀锋切入大只般若的右腿。
不是切,是撕。
大虎的刀在接触目标的瞬间有一个拧腕的动作,刀刃像虎爪一样勾住皮肉,然后猛地扯开。黑色的液体喷溅出来,大只般若发出一声嚎叫。
它往后倒,但大虎没有给它机会。
他踏前一步,刀已经收回到腰间。呼吸声变得更重了,每一次吐气都带着白色的雾气——现在是夏天。
“贰型——”
刀从腰间斩出。这一刀是横斩,但轨迹不是平的。大虎的刀在出手的瞬间改变了角度,从斜下方切入,到胸口位置时猛然加速,像虎尾扫过。
“虎尾。”
这一刀砍在大只般若的侧腰。刀刃切进去半尺深,大虎没有停,借着刀的惯性整个人转了半圈,刀从另一侧抽出来的时候带起一蓬黑血。
大只般若踉跄着后退。它的右腿被砍断了大半,侧腰的伤口翻开,能看见里面不是血肉,是一团蠕动的黑色纤维状物质。
它张开嘴。那张脸上原本应该是嘴的位置裂开了一道缝,从左边耳根裂到右边耳根。从缝里涌出来的不是声音,是雾。
黑色的雾。
雾气像活的一样,从大只般若嘴里喷出来之后没有散开,而是贴着地面朝大虎涌过去。雾气经过的地方,草叶瞬间枯萎,泥土变成灰白色。
大虎后退了一步。
他见过这个。师父死的时候,那个大只也喷出了这种雾。
他屏住呼吸,但雾不只是靠吸进去才能伤人。雾气沾上他裸露的小臂,皮肤立刻起了水泡,水泡破了,露出下面鲜红的肉。
大虎没有停。
他把刀举过头顶,刀尖朝下,刀背贴着左臂。这个起手式扣克没见过。大虎教他的所有招式里,没有这一式。
大虎的呼吸变了。不再是之前的轰鸣,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慢的节奏。吸气用了三秒,吐气用了三秒,中间没有停顿。
“叁型。”
他的声音很低。不是喊出来的,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虎咆。”
刀落下。
这一刀不是斩,是砸。大虎把全身的重量、速度、呼吸,所有的东西都压进了这一刀里。刀锋破开空气的声音像虎啸,沉闷的、震撼胸腔的咆哮。
刀砍在大只般若的肩头。
不是切入,是劈开。从右肩到左肋,整个上半身的轮廓被这一刀重新定义了。黑色的液体像喷泉一样涌出来,大只般若的身体从中间裂开,上半截滑下去,下半截还站着,晃了两晃,轰然倒塌。
大虎落地。
他站住了。
就站了一秒。
然后膝盖弯了,整个人往前栽。他用刀撑住了,刀尖插进泥土里,双手握着刀柄,和刚才一样的姿势。
但这次,他的手指在发抖。
扣克看见那些黑色的雾缠上了大虎的手臂,顺着伤口往里面钻。大虎的嘴唇变成了青紫色,眼白里布满了血丝。
“大虎!”扣克冲过去了。
这次大虎没有阻止他。不是不想,是没有力气了。
扣克跑到他身边,伸手去扶他,触手是一片湿滑的血。
“扶我……转过去。”大虎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扣克把他转过来,让他背靠着槐树坐下。大虎的眼睛看着前方——那个大只般若倒下的地方。黑色的液体还在流,但那个东西不再动了。
“死了吗?”扣克问。
“嗯。”
大虎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黑色的纹路已经从手腕蔓延到了手肘,像树根一样扎进皮肤里。
“这雾……有毒。”他说,每一个字都在消耗力气,“会走。从伤口走,走到心口……就没了。”
扣克抓住他的手臂,像是要抓住那些正在蔓延的黑色纹路。
“有没有解药?我去找——”
“没有。”
大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扣克的手停在半空。
“我教你呼吸法的时候,”大虎说,眼睛没有看扣克,看着天边那抹越来越亮的鱼肚白,“你说练了没什么感觉。其实有。你只是不知道。”
扣克的眼眶热了。
“你的气……比一般人稳。天生的。”大虎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我练了三年才到你现在的程度。”
“别说话了。”扣克的声音在发抖,“省点力气。”
“省给谁呢?”
大虎终于看向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不甘,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深潭的水面。
“我师父死的时候,”大虎说,“也是这样的。我以为我能救他。实际上……能做的就是让他别死得太孤单。”
扣克咬着牙,说不出话。
“你听我说。”大虎的语气忽然认真了,认真得像回到了田埂上教他插秧的时候,“斩虎刀法,我教了你七式。还有一式,没教。”
“为什么?”
“因为那一式……用了就回不了头。”大虎咳了一下,嘴角溢出一丝黑血,“是把所有的气,一次全放出去。人的身体撑不住。”
“那你——”
“我用了。”大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不用,你回来的时候……这里就不剩什么了。”
扣克明白了。
大虎不是打不过那个东西。大虎是在用命换时间。换他把村民送走的时间,换他折返回来之前这个村子还在的时间。
“大虎……”
“那一式叫‘虎伏怒斩’。”大虎说,“起手式是……刀背贴右臂,刀刃朝外。呼吸法要换到逆息……吸气走督脉,吐气走任脉……”
他开始讲。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像在田埂上教他认字一样。
扣克跪在他面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记。眼泪掉在手背上,他擦掉了。
大虎讲完了。
“记住了?”
“记住了。”
“好。”
大虎闭上眼睛,靠在槐树上。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肩膀。
扣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曾经轻松地扛起两把锄头走在田埂上,曾经稳稳地端着茶碗在火盆边坐一夜,曾经握着一把刀,挡在二十户人家和一个村子前面。
现在它在扣克的手心里,慢慢变凉。
“扣克。”
“嗯。”
“刀……是心的延伸。”
扣克听过这句话。大虎说过很多次。但这一次,他好像真的听懂了。
大虎没有再说话。
他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像退潮的浪。最后一下吐气很长,长到扣克以为永远不会结束。
然后停了。
扣克跪在那里,握着那只已经凉透的手,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