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怒斩
扣克走向那只大只般若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怕。是太多东西堵在胸口,找不到出口。大虎的手从他掌心滑下去的那个瞬间还卡在脑子里,像一根刺,拔不出来。
大只般若还没有死透。
它侧躺在地上,身体从右肩到左肋被大虎那一刀劈开大半,黑色的液体还在往外渗。那条被砍断的右腿落在三步之外,已经化成了一滩黑水。但它还在动。剩下的一只手在地上抓挠,指甲抠进泥土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它想站起来。
扣克走到它面前,停住。
大只般若的头转过来。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几个黑洞。但扣克知道它在看他。那些黑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转动。
它的嘴裂开了。从里面涌出来的不是雾,是一个声音。
“你……也是……练呼吸法的……”
扣克没有说话。
“那个……用虎息的……已经死了……”
它笑了。扣克能感觉到它在笑。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扭曲了一下,比任何笑容都让人恶心。
“他的肉……很好吃。”
扣克蹲下来。
他和大只般若的距离不到三尺。他能闻到它身上那股腐烂的气味。黑色的液体从它的伤口里流出来,渗进泥土,把周围的草都烧成了灰。
“你说什么?”扣克的声音很轻。
“他的肉……”大只般若的嘴裂得更开了,能看到里面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只有一层一层叠在一起的黑色的膜,“呼吸法练过的人……肉是甜的……”
扣克把手放在刀柄上。
大虎的刀。刀身上还有大虎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和刀本身的颜色融在一起。
“你叫什么名字?”大只般若问他。那个声音变得柔和了,柔得像蛇在爬,“练呼吸法的人……都有名字……”
“扣克。”
“扣克……”它重复了一遍,声音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变得黏腻,“你的眼睛……和他很像……那个用虎息的……你是他的什么人?”
扣克站起来。
他没有回答。他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握住刀柄,刀尖朝下,刀背贴着右臂。
大虎教过他这个姿势。
就在一个时辰之前。在老槐树下面。大虎的手已经没有温度了,但他说的每一个字扣克都记得。
起手式,刀背贴右臂,刀刃朝外。
呼吸法换逆息,吸气走督脉,吐气走任脉。
把所有的气一次全放出去。
大只般若撑起上半身。它剩下的那只手撑着地面,身体摇摇晃晃地立起来。断掉的右肩还在流黑水,左腿的伤口也在往外渗东西。但它站起来了。它比扣克高出两个头,佝偻着背,那张脸凑到扣克面前。
“你想用那一招?”它的声音变了,变得尖锐,“他用那一招都没杀死我……你比他差远了……”
扣克闭上眼睛。
他吸气。
气从丹田提起来,沿着脊柱往上走。经过腰椎的时候像有火在烧,经过胸椎的时候像有刀在刮,经过颈椎的时候整个后背都僵住了。督脉在冲开,一寸一寸地冲开,像洪水冲垮堤坝。
大虎教他呼吸法的时候说,气是活的。它有自己的走向,自己的节奏。你不能强迫它,只能顺着它,引导它,在它要冲出去的时候给它一个方向。
扣克一直不太懂这句话。
现在他懂了。
气走到头顶的时候,他听见了大虎的声音。不是幻听,是记忆。那些年在田埂上,在灶台边,在老槐树下,大虎说过的每一句话都翻上来了。
刀是心的延伸。
手速太慢,真遇上事,连刀都拔不出来。
秧苗如此,命也如此。
这个村子需要我。
还有你。
扣克睁开眼睛。
气从头顶往下走,走任脉。
冷和热在胸口撞在一起,炸开,沿着手臂往刀上涌。
他感觉到刀在震。
不是手在抖,是刀在震。刀身上的血被震散了,露出底下的钢纹。那些纹路在光线下扭动,像虎纹,像活物的皮毛。
大只般若动了。
它剩下的那只手朝扣克抓过来。五根手指张开,每一根都比人的手指长出两倍,指尖是黑色的,像烧焦的骨头。
扣克没有躲。
他把刀举过头顶。
不是大虎教他的那个动作。大虎教他的虎伏怒斩是从腰间起的刀,但他现在把刀举过了头顶。刀尖朝上,刀刃朝前,刀背贴着小臂。
他听见大虎的声音在脑子里纠正他。
不对。不是这样。刀要从腰间起,力量才集中。
但扣克没有改。
他知道大虎说的对。从腰间起的刀,力量最短,速度最快,杀伤力最大。大虎用了二十年练那一刀,把所有的东西都压缩进最短的轨迹里。
但扣克不想那样。
他要的不是最短的轨迹。他要的是最大的力量。他要把大虎教他的所有东西,大虎没有教他的所有东西,大虎这个人本身,全部压进这一刀里。
气从丹田涌出来,不是顺着经脉走的,是炸开的。
气冲进手臂的时候他感觉到皮肉在撕裂,血管在膨胀,骨头在呻吟。
大虎说过,人的身体撑不住。
扣克知道。
他不在乎。
大只般若的爪子到了。五根黑色的指尖离他的脸不到一尺。
扣克出刀。
刀从头顶劈下来。不是斩,是砸,是劈,是把一整座山的力量压缩进一条线里。
大只般若的爪子碰到刀锋。
五根手指齐刷刷断开,断面整齐得像被锯掉的树枝。黑色的液体从断面喷出来,溅在扣克的脸上,滚烫的,带着腥臭。
大只般若发出一声嚎叫。那张脸上终于有了表情,是恐惧。那些黑洞洞的窟窿同时收缩,整张脸皱成一团,像一个被踩烂的柿子。
刀没有停。
扣克看着刀锋切入大只般若的肩膀。刀身上的钢纹在发光,不是反射的光,是刀自己发出的光。暗红色的,像烧红的铁,像大虎流出来的血。
刀锋往下走。
经过胸口的时候扣克听见了断裂的声音。不是骨头,是大只般若身体里那些黑色纤维断裂的声音。一根一根地断,一把一把地断,像扯断一捆麻绳。
大只般若的身体在分开。
从右肩到左肋,一道裂缝在扩大。黑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涌出来,不是流,是喷。像被扎破的水袋,像被切开动脉的猎物。
扣克的手没有松。
刀锋走到大只般若的腰部时,阻力突然消失了。刀切穿了。整个刀身从大只般若的身体里穿出来,带起一蓬黑雾。
扣克跟着刀转了半圈,卸掉多余的力道。他的膝盖磕在地上,刀插进泥土里,撑住了。
他回头看。
大只般若还站着。
它站了两秒。裂缝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部,上半身和下半身只连着一点点黑色的筋膜。它的嘴在动,那个声音已经发不出来了,只有气从喉咙里漏出来,嘶嘶的。
然后它倒了。
从中间断开,上半身先着地,下半身跟着歪下去。两截身体在地上扭动了几下,黑色的液体从断面流出来,渗进泥土里,把方圆三尺的地面都染成了黑色。
那些液体在冒烟。
大只般若的身体在缩小。像蜡烛融化一样,从边缘开始,一层一层地往下塌。那张脸是最后消失的,黑洞洞的窟窿一个接一个闭合,最后整张脸变成了一张光滑的、什么都没有的面具。
地上只剩一摊黑色的痕迹。
扣克跪在地上,刀还插在泥土里。他的双手握着刀柄,和大虎死前的姿势一模一样。
他松开刀柄,双手撑在地上,咳了几声。咳出来的唾沫是红的。
他抬起头。
老槐树还在。大虎还在。靠在树根上,闭着眼睛,表情平静。
扣克爬过去。
他跪在大虎面前,把刀放在大虎的胸口。刀身上的血迹已经干了,钢纹不再发光,只是一把普通的刀。
“我用了。”扣克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大虎没有回答。
扣克低下头,额头抵在大虎的肩膀上。和服的布料是凉的,硬邦邦的,血干了之后变成了壳。
他闭上眼睛。
扣克跪在大虎身边,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听见脚步声。
从山道上走过来的人停在他身后。扣克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陈择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轻。
“他叫什么?”
“大虎。”
“大虎……”陈择重复了一遍,像在记住这个名字,“他用的是什么刀法?”
“斩虎刀法。”
“你也会?”
扣克抬起头,看着大虎的脸。
“会。”
他伸手,把大虎胸口那把刀拿起来,插进自己的腰间。刀刃贴着大腿,冰凉的,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
他站起来,转身面对陈择。
老人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扣克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陈择问。
扣克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
“斩。”扣克说。
“斩什么?”
“所有的。”
他转身,朝村子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停下来。
“你说的那个地方,”他没有回头,“影众,在加古川?”
“是。”
扣克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上。
陈择站在原地,看着老槐树下大虎的尸体,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包袱里摸出那只粗陶碗,倒了一点水,洒在树根上。
“走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