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孤刀
扣克把大虎葬在老槐树后面的山坡上。
放土的时候他把大虎腰间的空刀鞘取下来放在他胸口。
填完土他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立在坟前,没有刻字。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转身走了。陈择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暮谷村,没有回头。
走了三天。扣克的脚底板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磨出血。
他不说停,陈择也不说。
晚上扣克睡不着,他把大虎的刀横在膝盖上,用手掌一遍一遍摩挲刀柄。
刀柄上的缠绳被大虎握了太多年,中间磨出了凹槽,正好卡进指缝里。
第四天他们到了播磨国地界。
陈择带他离开官道,拐进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窄路。
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石门,门后面是向下的台阶。台阶尽头是一扇铁门,陈择叩了三下,停了两秒,又叩了两下。铁门从里面拉开,开门的男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刀疤。他看了扣克一眼,侧身让开。
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人工开凿的岩洞,被火把照得通明。岩洞两侧挖出了许多小房间,中间是一片空地,十几个人正在对练。陈择带扣克穿过空地,走进最里面一个房间。房间里坐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光头男人,左眼戴着一个黑色眼罩。他面前的矮桌上摊着一张地图。
“这是佐伯,影众的管事。”陈择介绍。
佐伯用仅剩的右眼打量扣克。“谁教的呼吸法?”
“大虎。”
“斩虎会的人。”
“是。”
“他人在哪?”
“死了。死在大只手里。”
佐伯站起来走到扣克面前,拿过他腰间的刀拔出来看了一眼,插回去还给扣克。“你留下来。陈择,你跟他讲规矩。”
陈择在矮桌旁坐下,示意扣克也坐。“影众不收废物。你留下来不代表你是影众的人,佐伯给你机会证明自己,你证明不了就得走。”
“怎么证明?”
“训练。任务。活着回来。”
陈择从怀里摸出一本薄册子放在桌上。册子封面上没有字,纸张泛黄。“大只的弱点,习性,分辨方法。三天之内背完,佐伯会考你。”
扣克翻开册子。第一页画着一只大只的解剖图,标注了要害部位。第二页写着大只化为人形时的识别特征。第三页是各种大只的分类,下位大只只会模仿人形,中位大只能使用毒雾或幻术,上位大只被称为般若,每一只都有独特的形态和能力。
三天之后佐伯来考他。问题从大只的毒雾扩散范围到般若的再生速度,从人形大只的瞳孔变化到上位大只的领地意识。扣克全部答上来。佐伯说了一句明天开始训练。
训练从卯时开始。
刀术教官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叫六车,瘦得像一根竹竿,出手极快。六车让扣克把斩虎刀法从头到尾演练了一遍,看完之后说太硬。
扣克知道硬是什么意思。大虎教他的刀法刚猛直接,每一刀都追求最大杀伤力,但这种打法消耗太大。
六车没有让他改刀法,而是让他加练身法。每天两个时辰的步法训练,在木桩之间穿插闪避。
呼吸法由一位同样用虎息的老武士指导。他告诉扣克,大虎教他的逆息只对了一半。虎息分两层,第一层是把气聚起来一次放出,第二层是把气分成多段连续放出。大虎不教第二层不是藏私,是第二层需要足够强韧的身体才能承受。
扣克问练第二层要多久。老武士说普通人要三年。扣克说他没有三年。老武士说那你只能硬扛。扣克选择了硬扛。每天训练结束之后他的手臂都在发抖,鼻腔里都是血。他把大虎的刀放在枕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把刀,然后他起来继续练。
第一次出任务是在到达影众的第十二天。任务是去二十里外的一个村庄斩杀一只伪装成地头的中位大只。领队是一个叫阿郁的女人,用细剑,呼吸法是蛇息。队伍一共四个人,除了阿郁和扣克,还有一个用大太刀的高大男人叫甚八,一个用手里剑的少年叫弥助。
他们夜里出发,天亮之前到达村庄。甚八从正门突入吸引注意力,阿郁和扣克从侧面翻墙进去。扣克翻过围墙,看见院子里站着三个人形的东西,它们的脸正在变化,五官移位,皮肤开裂,露出下面的黑色甲壳。
阿郁的细剑从一个东西的眼窝里刺进去贯穿头颅,那个东西还没倒地她已经拔剑转向第二个。扣克拔出大虎的刀冲向宅子深处。
地头站在内室的门口。它还没有完全变身,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已经变成了蜘蛛一样的八条腿,每一条腿上都长着倒刺。扣克冲上去,刀从下往上撩,斩掉它两条腿。那个东西发出尖叫,用剩下的六条腿撑着身体往后缩。
扣克跟上,第二刀横斩砍在它的腹部,腹部的甲壳被切开,里面涌出大量黑色液体。扣克双手握刀劈下去,刀锋从那个东西的头顶切入,一路切到胸口。它剩下的六条腿同时弯曲,身体塌下去,倒在地上。
扣克拔出刀转身走出宅子。院子里阿郁已经解决了三个人形大只,甚八站在门口,肩膀有一道伤口。弥助从屋顶跳下来,说他那边没有发现其他目标。
回到据点后佐伯找扣克谈话。他说扣克的刀法没问题,但杀大只的时候太急,没有观察周围环境就冲进去了。如果内室里有第二只大只,扣克现在已经死了。扣克说知道了。
接下来的日子扣克继续训练,继续出任务。一个月之内他出了七次任务,斩杀了九只大只。他的刀法越来越干净,出手越来越快,身法也不再僵硬。
老武士说他的虎息第二层已经入门了,代价是他的右臂经常失去知觉,手指有时候伸不直。
扣克开始在影众里有了名字。不是扣克,是大虎。叫他这个名字的人不多,但每次听到他都会想起那个靠在老槐树下的人。他不想取代大虎,他只是不想让大虎的名字被人忘记。
两个月之后佐伯给了扣克一个单独任务。情报说二十里外的一座废弃寺庙里有大只出没,已经有两个商人失踪。
佐伯说这只大只可能是中位接近上位的水平,让扣克一个人去。
扣克出发的时候是傍晚。他走之前去了一趟大虎的坟,站在坟前站了一会儿,说我会把那只鬼王斩了。然后他转身走了。
那一夜他没有回据点。第二天早上他回来了,刀上有黑色的血迹,左臂多了一道伤口缝了七针。他把大只的右耳放在佐伯桌上,那是影众用来确认击杀的信物。佐伯看了一眼,说这是上位大只,接近般若的水平。扣克说我知道。佐伯问你一个人杀的。扣克说是。
佐伯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枚右耳收进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纸推到扣克面前。纸上画着一个肖像,面容模糊,只有眼睛画得很清楚。那双眼睛没有瞳孔,整个眼球都是黑色的。
“十二般若之一,代号幽眼。两个月之内它会经过姬路城。我要你去截杀它。”
扣克拿起那张纸看了一会儿。“可以。”
佐伯说这次不是试炼,是任务。失败了就是死。扣克说他知道。他站起来朝佐伯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房间。
陈择靠在走廊的柱子上,问他怎么样。扣克说接了任务,杀一只般若。陈择看了他一眼,说小心点。扣克说好。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把大虎的刀放在面前开始磨刀。磨刀石粗石磨完换细石,细石磨完换油石。他把刀身擦干净,检查刀刃有没有缺口,刀柄的缠绳有没有松动。
磨完刀他把刀放在枕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的不是幽眼那张没有瞳孔的脸,是大虎。大虎靠在老槐树下,阳光落在他脸上。大虎说刀是心的延伸,说这个村子需要我,还有你。
扣克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岩壁。他说我会把剩下的都斩了。
声音很小,只有他自己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