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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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午餐盒里的秘密

更新时间:2026-03-31 15:47:59 | 字数:3540 字

付乐乐是在秋游前一天晚上,才知道自己要带什么午饭的。

那天放学回家,妈妈正在厨房里切咸菜,案板上咚咚咚的声音很有节奏。付乐乐放下书包,靠在厨房门框上,犹豫了一下说:“妈,明天秋游。”

“嗯,知道了。”妈妈头也没抬。

“要带午饭。”

妈妈切咸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行,明天早上我给你准备。”

付乐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她本来想问“能不能给我点钱买零食”,但看到妈妈围裙上那块洗得发白的补丁,话就堵在喉咙里了。她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发呆。

窗外天还没完全黑,橘红色的夕阳照在对面的楼墙上,把整栋楼都染成了暖色调。付乐乐盯着那片橘红色,想起去年秋游的时候,同学们带的都是什么——三明治、寿司、蛋挞、进口巧克力。有人带了整整一背包的零食,薯片虾条旺旺仙贝,哗啦啦倒在野餐垫上,像一座小山。

她带的是馒头和咸菜。

那次她躲在最角落的地方吃,还是被发现了。孙浩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探头看了一眼她的饭盒,然后大声说:“付乐乐,你家这么穷啊?就吃这个?”周围几个人笑了起来,有人掏出自己的零食在她面前晃了晃:“要不要尝尝?我爸妈从国外带回来的。”

她当时说了句“我不饿”,把饭盒盖上,塞回书包里。然后她坐在那里,看着别人吃,一直看到集合回学校。那天下午她饿得胃疼,但她没有跟任何人说。

第二天早上,付乐乐起床的时候,妈妈已经在厨房里了。餐桌上摆着一个保鲜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和一盒切好的咸菜。旁边还有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块散装饼干,透明袋子上印着红色的字,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

“给你装了点饼干,跟同学分着吃。”妈妈说。

付乐乐看着那几块饼干,包装袋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大概是超市货架上放了很久的那种。她没有说什么,把保鲜袋和塑料袋一起塞进书包里。

到了学校,大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付乐乐最后一个上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她不想坐在前面,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的书包鼓鼓囊囊地装着什么。她把书包抱在怀里,看着窗外的风景慢慢从楼房变成田野,再变成一片一片的山。

秋游的地点是郊区的一个植物园。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下午三点集合。同学们欢呼着散开了,三三两两地找地方铺野餐垫。付乐乐抱着书包,一个人往植物园深处走。她不想跟任何人一起,因为跟别人一起就意味着要打开书包,要拿出那个保鲜袋,要让别人看到她的午饭。

她找到一棵大榕树,树干很粗,枝叶茂密,像一把巨大的伞。她在树后面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腿上,拉开拉链。保鲜袋里的馒头已经有点凉了,摸上去硬硬的。她拿出来一个,咬了一口,没什么味道,干巴巴的,需要嚼很久才能咽下去。

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着远处的人群。同学们三五成群地坐在草坪上,野餐垫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食物。有人带了自热火锅,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有人带了妈妈做的便当,精致的饭团摆成小熊的形状;还有人直接在叫外卖,骑手把一大袋肯德基送到了植物园门口。

付乐乐把目光收回来,盯着手里的馒头。馒头上有一个小小的黑点,她抠掉了,继续吃。

“付乐乐?”

一个声音突然从头顶传下来。她猛地抬起头,看到陈思雨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袋薯片,正低头看着她的饭盒。

付乐乐下意识地把保鲜袋往书包里塞,动作太快,馒头掉在了地上,滚了一圈,沾上了草屑和泥土。她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不知道该吃还是不该吃。

“你吃这个啊?”陈思雨的语气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善意,就是一种单纯的、不加掩饰的好奇。那种好奇比恶意更让人难受,因为它意味着在陈思雨的世界里,吃馒头咸菜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是一件需要停下来观看的事。

“嗯。”付乐乐把馒头塞回保鲜袋,拉上书包拉链,“我不太饿。”

“哦。”陈思雨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快步跑回自己的那群朋友中间。

付乐乐看到她跑回去之后,低头跟旁边的人说了什么。几个人同时朝她这边看过来,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她,然后又转回去了。有人在笑,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那种嘴角微微上扬的、意味深长的笑。

付乐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抱着书包走了。她换了一个地方,这次是一排矮灌木丛后面。灌木丛有半人高,刚好能挡住她的身体。她蹲下来,重新打开书包,拿出那个沾了土的馒头,把脏了的那层皮撕掉,一口一口地吃完。然后又吃了第二个。咸菜太咸了,她只吃了几口就收起来了。那几块饼干她没有拆,塞进书包最里层,打算带回家。

她蹲在灌木丛后面,听着远处传来的笑声和说话声。有人在大声喊“谁要吃鸡腿”,有人在喊“帮我拿一下可乐”。那些声音飘过来,像隔着一层玻璃,清晰又模糊。

她突然想起小学的时候,学校也组织过春游。那时候妈妈会给她五块钱,让她在小卖部买点零食。五块钱不多,但足够买一包咪咪虾条和一瓶 AD 钙奶。她可以大大方方地坐在同学中间,把虾条分给别人吃,没有人会问她“你家是不是很穷”。

现在连五块钱都没有了。不是妈妈不给,是她不敢要。她知道妈妈一个人在工厂上班,一个月工资两千多,要付房租、水电、学费,还要给她买辅导书。她开不了口说“妈,给我五十块钱秋游”,她知道那五十块钱可能是妈妈两天的饭钱。

所以她从来不主动要钱。学校组织的每一次活动——春游、秋游、看电影、聚餐——她都用同一个理由拒绝:“我不想去。”老师问为什么,她说“不喜欢”。同学问为什么,她也说“不喜欢”。她说多了,自己都快要信了。

但今天她不能不去,因为秋游是算在考勤里的,不去算旷课。

下午集合的时候,付乐乐站在队伍的最后面。前面的同学在交换零食,有人把一包薯片递过来:“谁要?”好几个手伸过去,一人抓了一把。没有人递给她,她也没有伸手。她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回程的大巴上,她还是坐在最后一排。旁边的同学睡着了,头靠在窗户上,嘴巴微微张着,手里还攥着一包没吃完的彩虹糖。付乐乐看着那包彩虹糖,五颜六色的,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她突然很想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但她没有问,也没有伸手。

她把头转向窗外,看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太阳开始往下落了,天空变成了橘红色,和她昨天在房间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她盯着那片橘红色,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陈思雨看她的那个眼神——不是恶意,不是嘲笑,就是单纯的、不加掩饰的好奇。

那种好奇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动物园里的动物。别人路过她的笼子,停下来看一眼,说一句“哦,它吃这个啊”,然后转身走了。他们不会问她为什么要吃这个,不会问她好不好吃,甚至不会在意她吃饱了没有。他们只是看一眼,然后就忘了。

但付乐乐忘不了。

回家之后,妈妈正在洗衣服。看到付乐乐进门,甩了甩手上的水问:“今天玩得开心吗?”

“还行。”付乐乐换了拖鞋,走进自己的房间。

她关上门,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打开拉链,拿出那几块没有拆的饼干,放在桌上。她盯着那几块饼干看了很久,包装袋上那层灰在灯光下很明显。她拿起一块,拆开,咬了一口。饼干已经有点受潮了,不脆,软塌塌的,像在嚼纸。但她还是吃完了,把包装袋扔进垃圾桶,然后把剩下几块也拆了,一块一块地吃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吃。她不饿,中午吃的两个馒头还在胃里没消化完。但她就是想把这些饼干吃掉,好像吃掉了就不用再看到它们,不用再想起今天的事。

吃完之后她坐在书桌前,打开日记本,写道:

“今天秋游,我带的是馒头和咸菜。被陈思雨看到了,她问我‘你吃这个啊’,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说我不饿,但其实是假的,我很饿。我只是不想让别人看到我在吃馒头。为什么吃馒头是一件丢人的事呢?馒头也是吃的啊,也能吃饱啊。可我就是觉得丢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停了一下,又写:

“如果我家有钱就好了。不需要很多,就够我买一包薯片就行。这样我就可以跟别人交换零食,就可以坐在野餐垫上,就不用躲到树后面去吃。可我连一包薯片都买不起。妈妈已经够辛苦了,我不想再跟她要钱。”

写完之后她合上日记本,塞进枕头底下。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裂缝又长了一点,从灯座延伸到了墙角,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小河。

她想起秋游的时候,陈思雨手里那袋薯片。是什么味道的?番茄味?烧烤味?她不知道。她从小到大吃过的薯片屈指可数,每次都是在同学过生日的时候分到一两片。她舍不得一口吃完,总是含在嘴里,等它慢慢化掉,让那个味道在舌头上停留得久一点。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别人在烦恼的事情,和她烦恼的事情,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别人在烦恼脸上的痘痘什么时候能消,她在烦恼下一顿饭能不能吃得好一点。别人在烦恼周末去哪家奶茶店,她在烦恼要不要跟妈妈开口要钱买辅导书。她的烦恼太具体了,具体到说出来都觉得丢人。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脸。被子里很暗,很安静,像另一个世界。她在那个世界里闭上眼睛,对自己说:没关系,还有两年就初中毕业了。毕业了就可以打工,就可以自己挣钱,就可以买薯片、买奶茶、买所有想买的东西。

你要再撑一撑。

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