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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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妈妈不明白的事

更新时间:2026-03-31 15:10:17 | 字数:3183 字

付乐乐是在一个周三的晚上,决定跟妈妈谈谈的。

那天她考砸了数学。不是从九十分掉到八十分的“考砸”,而是从六十分掉到四十分的、真真正正的考砸。试卷发下来的时候,她盯着右上角那个鲜红的“43”,看了整整一分钟。她的名字和分数一起被投影在屏幕上,白底黑字,清清楚楚。有人在笑,有人在窃窃私语,她低着头,把试卷翻过来扣在桌上。

她知道这个分数意味着什么。不是意味着她笨,而是意味着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听课了。她坐在教室里,但她的脑子不在。它在那些纸条上,在那些绰号上,在那些笑声里。她的注意力像一滩散沙,怎么都聚不起来。

放学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慢。她一直在想该怎么跟妈妈说这个分数。妈妈对成绩的要求不高,从来不说“你必须考前三名”这种话。妈妈只说“你好好学习就行,别的事不用管”。这句话听起来很温柔,但实际上是一把锁——它把付乐乐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锁在了“学习”这两个字外面。意思是:只要你的成绩没问题,其他事都不是事。

可现在成绩也出问题了。

付乐乐推开家门的时候,妈妈正在客厅里叠衣服。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老掉牙的电视剧,声音调得很低。

“回来了?”妈妈头也没抬。

“嗯。”付乐乐换了拖鞋,站在客厅中间,手攥着书包带子。她在心里排练了一路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妈,我数学考了43分。”

妈妈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怎么回事?”

“我……最近听课听不进去。”

“为什么听不进去?”

付乐乐张了张嘴。她想说:因为有人在课桌里塞纸条骂我,因为有人叫我痘妹,因为没有人跟我说话。这些话在她喉咙里挤成一团,怎么都理不清楚。

“就是……听不进去。”她说。

妈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付乐乐见过很多次,是不耐烦的、带着一点失望的眼神。

“付乐乐,我每天起早贪黑上班,供你读书,你就给我考43分?”妈妈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付乐乐的耳朵里,“你上课在干什么?发呆?跟同学聊天?”

“我没有聊天……”

“那你在干什么?”妈妈把手里那件没叠完的衣服扔在沙发上,声音提高了,“别人家的孩子考九十一百,你考43,你让我怎么出去见人?”

付乐乐的眼眶红了。她想说:我没有跟同学聊天,因为没有人跟我聊天。我在发呆,因为我控制不住自己。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眼泪堵在眼眶后面。

“你知不知道我一个月工资多少?”妈妈继续说,“我一个月两千三,你补课费就要八百,你爸一分钱不给,我一个人养你容易吗?你就不能争点气?”

付乐乐低着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砸在地板上,没有声音。她哭不是因为她觉得妈妈说得不对。恰恰相反,她觉得妈妈说得对——妈妈那么辛苦,她凭什么考43分?她已经够没用的了,长得丑、没有朋友、被全班嘲笑,现在连唯一能做的事都做不好了。

“你别哭了。”妈妈看到她哭,语气软了一点,但那种软不是心疼,而是不耐烦,“哭有什么用?哭能把分数哭上去吗?”

付乐乐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她抬起头,看着妈妈。妈妈的头发有点乱,鬓角有几根白发,围裙上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的油点子。她突然觉得妈妈也很累,比她还累。

“妈,”付乐乐的声音很小,“我在学校……不太开心。”

“谁开心?”妈妈把叠好的衣服摞在一起,“上学又不是去玩,开心什么开心?你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自然就开心了。”

付乐乐站在原地,看着妈妈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她突然觉得很冷。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冬天没关紧的窗户,冷风一点一点地灌进来。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她坐在床沿上,书包还背在身上。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她盯着那个方块,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妈妈刚才说的那些话。“你让我怎么出去见人?”“你就不能争点气?”“哭有什么用?”

她想起上个月,她鼓起勇气跟妈妈说要去看皮肤科。妈妈说:“看什么看?过两年就好了。”她说同学笑她,妈妈说:“笑你你就别理他们啊。”她说她很难过,妈妈说:“你就不能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每一次她想把心里的话说出来,都会被妈妈堵回去。不是故意的,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只是听不懂。在妈妈的世界里,痘痘不是病,难过不是事,只有成绩和钱才是真的。妈妈没有错,妈妈只是不明白——不明白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脸上长满痘痘意味着什么,被全班孤立意味着什么,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意味着什么。

这些事在妈妈眼里,大概都不算事。

付乐乐从枕头底下抽出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几秒钟,然后开始写:

“今天跟妈妈说了数学成绩的事,她生气了。其实我想说的不是成绩,我想说的是我在学校很不开心。但我说不出口,每次想说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妈妈已经够累了,我不想让她更累。可是我真的好难受,我不知道该跟谁说。我没有朋友,没有可以说话的人。妈妈听不懂,老师不会管,同学在看笑话。我只能写在日记里,因为日记不会骂我,不会笑我,不会叫我痘妹。”

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会有人发现吗?妈妈会发现,但她可能会觉得少了一个负担。同学不会发现,因为他们根本不在乎。我就像一个透明人,存在和不存在没有区别。”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然后把日记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她没有哭,眼泪已经在客厅里流完了。她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甩不掉的累。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又长了一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黑色的蛇,无声无息地爬过她的头顶。她盯着那条裂缝,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妈妈整夜守在她床边,用手摸她的额头,一遍一遍地问“还难不难受”。那时候她觉得妈妈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什么都能解决。

现在她知道,妈妈什么都挡不住。妈妈连自己的女儿在学校被欺负了都不知道。不,不是不知道。是她说了,妈妈没听。或者听了,但没听懂。

付乐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干干净净的,和妈妈围裙上的味道一样。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算了,别想了。明天还要上学,还要面对那些人,还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天早上,付乐乐起得很早。她洗漱完走到客厅,发现餐桌上放着一碗粥和一根油条。粥还是热的,油条装在盘子里,旁边放着一碟小咸菜。厨房里没有人,妈妈已经出门上班了。

她在餐桌前坐下来,端起粥碗。粥很烫,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眼泪突然掉了下来,掉进粥里,和米粒混在一起,看不出来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感动吗?妈妈虽然说了那些话,但还是早起给她做了早饭。是因为委屈吗?她想要的不是早饭,是有人听她说说话。她自己也分不清。

她喝完粥,把碗洗了,背上书包出了门。走在路上的时候,她看到路边有一家早餐店,一个妈妈带着女儿在买包子。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那个妈妈弯下腰,用纸巾擦了擦小女孩嘴角的油,笑着说:“慢点吃,别噎着。”

付乐乐看着那个画面,脚步慢了下来。她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妈妈也是这样对她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她长大了?还是妈妈太累了?她不知道。

她加快脚步,朝学校走去。书包里装着昨天那张43分的数学卷子,口袋里装着妈妈给她的十块钱——出门的时候在鞋柜上看到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的。她把那十块钱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像攥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想,也许妈妈不是不在乎。妈妈只是不知道怎么在乎。但这不能怪妈妈,因为妈妈也年轻过,也做过女儿,也有过自己的少女心事。但那些心事大概和她的不一样。妈妈那个年代,没有人在课桌里塞纸条骂人,没有人因为你长痘痘就给你起外号。

或者有,但妈妈忘了。

付乐乐走进校门的时候,太阳刚好升起来,照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她眯着眼睛走进那片光里,书包里的日记本沉甸甸的,像装着一整个世界的秘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付乐乐,你今天也要假装很开心。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假装那些话伤不到你。你要笑,要说话,要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