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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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天台上的女孩

更新时间:2026-03-31 15:51:52 | 字数:3537 字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天,付乐乐觉得自己心里最后一根弦也断了。

数学38分,英语51分,语文勉强及格——62分。总分全班倒数第八。她把成绩单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校服口袋最深处,好像只要看不见,这个分数就不存在一样。但她的身体记得。从教务处出来的时候,她的腿是软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廊里有同学在讨论成绩,有人兴高采烈地说“我数学考了95”,有人垂头丧气地说“我又没及格”。付乐乐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没有人跟她说话,也没有人看她。

她已经习惯了。但习惯不代表不痛。

最后一节课是自习,付乐乐一个字都看不进去。面前的数学卷子摊开着,上面全是红叉,密密麻麻的,像一堵用叉号砌成的墙,把她堵在外面。她盯着第一道错题,题目上的数字在她眼前跳来跳去,怎么都抓不住。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抄了一遍题目,抄完发现还是不会做。又抄了一遍,还是不会。她连续抄了五遍,手都酸了,脑子还是一片空白。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她能听到周围同学翻书的声音、写字的沙沙声、小声讨论题目的窃窃私语。那些声音像一条河,从她身边流过,而她是一块石头,沉在河底,一动不动。

放学后,付乐乐没有回家。她背着书包走上了教学楼的天台。

天台的铁门通常是不锁的,因为老师偶尔会上来透气。付乐乐推开门的时候,一股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把她的刘海吹了起来。她下意识地伸手按住,然后想起这里没有人,没有人会看到她掀开刘海后露出的额头——额头上又冒出了几颗新痘痘,红红的,鼓鼓的,像在提醒她:你永远好不了。

天台很大,空荡荡的,地面是灰色的水泥,有几条细细的裂缝。四周的围墙大概到胸口那么高,围墙外面是城市的楼顶和远处的山。太阳正在往下落,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云层像被火烧过一样,边缘是金色的,中间是暗紫色的。付乐乐从来没有在这个时间点来过天台,她不知道上面这么好看。

她走到围墙边,把书包放在脚边,双手撑在围墙上,往远处看。风很大,吹得她的校服猎猎作响,像一面旗帜。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也有一种说不清的、空旷的、自由的味道。

她想起今天早上,班主任找她谈过话。

“付乐乐,你最近成绩下滑很厉害。”班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她的成绩单,眉头皱着,“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怎么回事?”

付乐乐站在办公桌前,双手背在身后,手指绞在一起。她想说:因为我被全班孤立,因为有人在我课桌里塞纸条骂我,因为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因为我害怕来学校。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知道说出来也没用。班主任不会理解,或者说,班主任没有时间理解。一个班五十多个人,班主任要管的事太多了,一个成绩下滑的普通女生,排不上号。

“我以后会努力的。”她说。

班主任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你自己抓紧”,就低头继续批改作业了。付乐乐转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不知道是叹她,还是叹别的什么。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她从这世上消失了,会有人发现吗?

妈妈会发现。但妈妈可能会觉得少了一个负担。不用再交学费,不用再买辅导书,不用再为她的成绩操心。妈妈可以轻松一点了。同学不会发现。班上少一个人,对她们来说就像少了一把椅子、少了一张课桌,谁会在意呢?老师也不会发现。五十多个人变成五十多个人,少一个根本看不出来。她就像一个透明人,存在和不存在,对这个世界来说,没有区别。

她趴在围墙边,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青灰色的,在夕阳的映照下像一幅水墨画。她盯着那些山的轮廓,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从这里跳下去,会怎样?

这个念头来得太突然,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没有想死,她只是好奇。好奇那种坠落的感觉,好奇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声音,好奇地面在眼前越来越近的画面。她想象自己像一片落叶一样飘下去,很轻很轻,没有重量,没有声音。落在地上之后,什么都不用想了。不用想明天的考试,不用想那些纸条,不用想“痘妹”这个绰号,不用想为什么苏小曼不理她了,不用想为什么妈妈听不懂她说话。

什么都不用想了。

她的手在围墙上撑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风更大了,吹得她几乎站不稳。她看着围墙外面的地面——六层楼的高度,下面的水泥地看起来很小很远,像一个灰色的方块。她盯着那个方块,心跳突然加速,手心开始出汗。她不是害怕,她只是不确定。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这么做。

就在这时候,她看到了。

在围墙的角落,水泥墙和地面的接缝处,长着一株草。很细很细的一株,比筷子还细,茎是嫩绿色的,顶端有两片小小的叶子,叶子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灰。那株草从水泥缝里钻出来,歪歪扭扭地往上长,风一吹就东倒西歪,但风停了它又直起来,摇摇晃晃的,像在跟风较劲。

付乐乐盯着那株草看了很久。

水泥缝里没有土,没有水,没有阳光,什么都没有。但那株草还是长出来了。它不知道什么叫放弃,它只是拼命地往上长,能长多高就长多高,能活多久就活多久。它不知道自己是一株草,不知道自己很渺小,不知道周围没有人在乎它。它只是活着。

付乐乐突然哭了。

不是无声地流泪,而是嚎啕大哭,像一个小孩一样蹲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哭得浑身发抖。她的眼泪掉在灰色的水泥地上,一滴一滴的,很快就干了。她哭了很久,久到天边的橘红色慢慢变成了深紫色,久到风都变小了,久到她哭不动了,只剩下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袖子湿了一大片,凉凉的。她看着那株草,草还在那里,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根还在水泥缝里,叶子还在茎上,它还活着。

“你也很辛苦吧。”她对着那株草说。

草没有回答她。风把它吹倒又扶起来,像在点头。

付乐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弯腰拎起书包。她走到天台的铁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天已经快黑了,远处的山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城市的灯光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无数颗小小的星星落在地上。那株草已经看不清了,融进了灰色的暮色里,但她知道它还在那里。

她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每一层楼的声控灯都被她踩亮了,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在身后熄灭。她走到教学楼门口,外面的风比天台上小了很多,吹在脸上凉凉的,很舒服。

她站在校门口,回头看了一下教学楼。六层楼的建筑,方方正正的,窗户里透出白色的灯光。天台上什么都没有,黑漆漆的一片。她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她路过一家药店。药店的橱窗里贴着各种广告,其中一个上面写着:“青春痘不可怕,科学治疗是关键。”下面是一张皮肤科医生的照片,穿着白大褂,笑得很慈祥。付乐乐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小姑娘,买什么药?”柜台后面的阿姨问。

“我想问一下,看痘痘挂什么科?”

阿姨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说:“皮肤科。人民医院有,周末也有门诊。”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你这个不算严重,去看看就好了,别担心。”

付乐乐“嗯”了一声,说了声“谢谢”,走出药店。不算严重。这三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她以为自己的脸已经毁掉了,在别人眼里只是“不算严重”。也许真的是她太在意了?也许那些痘痘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可怕?也许可怕的是她对自己的厌恶,而不是痘痘本身?

她不知道。但她决定周末去医院看看。

回到家,妈妈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着,锅铲碰撞的声音很有节奏。付乐乐站在厨房门口,等妈妈关火之后说:“妈,周末带我去看看皮肤科吧。”

妈妈转过身看了她一眼。这一次她没有说不,也没有说“过两年就好了”。她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

就一个字。但付乐乐觉得够了。

回到房间,付乐乐坐在书桌前,打开日记本。她翻到新的一页,写得很慢:

“今天考砸了期中考试,我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了。成绩没有了,朋友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放学后我去了天台,站在那里往下看,想过如果跳下去会怎样。然后我看到了一株草,从水泥缝里长出来的,风怎么吹都吹不倒。我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株草之后我就不想跳了。也许是因为它比我更惨,连土都没有,却还在活着。我至少还有妈妈,还有语文老师,还有一张可以睡觉的床。我不想死。我只是不想这样活着。但也许,我可以试着换一种活法。周末我要去看皮肤科了。我想把痘痘治好。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我自己。我想看看,如果脸上没有痘痘,我会不会喜欢自己一点。”

她停了一下,在最后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付乐乐,再撑一撑。”

合上日记本,付乐乐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盯着它,突然觉得它不像蛇了,像一条路。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但总归是一条路。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银白色的方块。她看着那个方块,想起了那株草。水泥缝里没有土,没有水,没有阳光,但它还是长出来了。

她也可以。

窗外的蛐蛐又开始叫了,一声一声的,像在数她的心跳。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