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父亲的退休
那天下午,林建国回来得比往常早。
林知意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父亲推门进来,愣了一下。才三点多,还没到下班的点。
“爸,今天这么早?”
林建国没说话,径直走进堂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林知意跟进去,看见父亲脸色不对。那张脸灰扑扑的,像是蒙了一层土,眼睛盯着地面,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爸,怎么了?”
林建国还是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林知意拿起来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张通知,上面印着几行字:林建国同志,因厂里效益调整,经研究决定,你自即日起提前退休……最后盖着厂里的红章。
提前退休。
林知意当然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下岗。
她攥着那张纸,心里某个地方堵得慌。前世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八十年代末,国企改革,无数像父亲这样的老工人,干了一辈子,最后被“优化”掉,拿着微薄的安置费回家。
可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早。
“爸……”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建国摆摆手,站起来,往门外走。
“我出去走走。”
那天傍晚,林建国没回来吃饭。
王秀兰把饭菜热了又热,站在门口看了无数回。林志刚出去找了一圈,没找着。林知瑶不敢说话,躲在屋里写作业。
林知意坐在门槛上,看着天黑下来。
她知道父亲去哪儿了。一定是厂里,那个他干了二十年的地方。
二十年前,林建国还是个年轻小伙子,进厂那天,穿着一身新衣裳,胸前戴着大红花。他在厂里认识了王秀兰,在厂里成了家,在厂里有了三个孩子。他把一辈子都交给了那个地方。
现在,厂里不要他了。
快十点的时候,林建国回来了。
他走路有点晃,身上有酒气。王秀兰迎上去扶他,被他轻轻推开。
“没事。”他说,“没喝多。”
他走进堂屋,在椅子上坐下。一家人围在门口,看着他,谁也不敢先开口。
林建国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我对不起你们。”他忽然说。
王秀兰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建国,你说啥呢……”
“我对不起你们。”林建国重复着,声音沙哑,“我干了二十年,以为能端一辈子铁饭碗。没想到……没想到老了老了,饭碗让人砸了。”
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吓人。
“秀兰,我对不起你。跟着我,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王秀兰扑过去抱住他,放声大哭。
林知意站在门口,看着父亲佝偻的背,看着母亲颤抖的肩膀,鼻子酸得厉害。
前世父亲死得早,她从来没见他这样脆弱过。在她记忆里,父亲永远是那个沉默的、坚硬的、像山一样的男人。可此刻她忽然明白,山也会累,也会怕,也会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塌下来。
她走过去,在那张纸旁边坐下来。
“爸。”
林建国抬起头。
“您知道这张纸对咱们家来说是什么吗?”
林建国愣了一下。
“是机会。”林知意一字一句地说,“您干了一辈子,都是给别人干。从现在开始,您可以给自己干了。”
林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咱们家有缝纫机,有妈的手艺,有我画的样子,有二哥跑腿,有大哥帮忙。”林知意认真地看着他,“您不是没用了,您是有更大的用处了。”
“可是……”
“爸,咱们那个店,一直缺个管事的。”林知意握住父亲粗糙的手,“您当过车间主任,管过上百号人。一个店,您管不了?”
林建国愣住了。
那天晚上,林建国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半夜。
王秀兰出来给他披了件衣裳,挨着他坐下。
“想啥呢?”
林建国没说话,看着天上的星星。
“秀兰,”过了很久,他说,“闺女说的对,给别人干了一辈子,该给自己干一回了。”
王秀兰握住他的手。
“可是我不甘心。”林建国声音发哽,“我给厂里干了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们说不要就不要了……”
王秀兰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林建国又去了厂里。
林知意想拦,他没让。
“闺女,你放心,爸不是去闹。”他说,“就是想去告个别。”
林建国在厂里待了一上午。
他去了车间,看了那些熟悉的机床。他去了食堂,吃了最后一顿工作餐。他去了工会,把自己存了二十年的劳保用品领回来,一个搪瓷缸子,两条毛巾,一副手套。
临走时,他在厂门口站了很久。
门卫老张头看见他,叹了口气:“老林,想开点。”
林建国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张,保重。”
回到家,他把那些东西往桌上一放,挽起袖子。
“知意,今天有啥活?”
林知意愣了愣:“爸……”
“我闲不住。”林建国说,“你妈一个人做衣裳太慢,我帮着裁布。以前在车间也干过这活,手生不了。”
那天下午,林建国坐在缝纫机旁边,一块一块地裁布。
他的手很稳,尺子量得准,剪刀走得直。王秀兰在旁边踩缝纫机,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嘴角弯起来。
林知意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父亲花白的头发上,照在母亲佝偻的背上,照在那台八块钱买来的破缝纫机上。
她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上帝关上一扇门,就会打开一扇窗。
对父亲来说,厂里的门关上了。但家里的窗,正一点一点打开。
晚上吃饭时,林建国忽然开口。
“明天我也去夜市。”
林志刚差点呛着:“爸,你去夜市干啥?”
“帮忙。”林建国夹了口菜,“你们几个忙不过来,我帮着招呼客人。”
林志刚看了看林知意,林知意笑了。
“行,爸去。”
第二天傍晚,林家摊子上多了一个人。
林建国站在摊位后面,腰板挺得笔直,招呼起客人来一板一眼。
“同志,看看这件,上海流行的款式。”
“大妹子,这料子好,你摸摸。”
“姑娘,穿上好看,显白。”
林志刚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小声对林知意说:“妹,咱爸这业务水平可以啊。”
林知意笑了。
那个被厂里抛弃的老工人,在这个小小的夜市摊位上,重新站起来了。
那天晚上收摊,林建国数着钱,手不抖了。
“今天卖了多少?”
“一百五。”林志刚报数。
林建国点点头,把钱仔细叠好,交给王秀兰。
“秀兰,明天多买点肉,给孩子们改善改善。”
王秀兰接过钱,眼眶又红了。
回家的路上,月亮很亮。林建国走在最前面,脚步比前几天轻快多了。
林知意跟在后面,看着父亲的背影。
山还是那座山。
只是这座山,终于知道往哪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