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那件蝙蝠衫
林志刚一夜没睡好。
那十块钱被他压在枕头底下,半夜爬起来摸了三回。天快亮时,他攥着钱想,他妹一个下午就给了他十块,比他在街上混两天挣得都多。
天刚蒙蒙亮,他就蹲在院子里等。
“今天不去火车站。”林知意推门出来,“去进布。”
“布?”
“买布头,让妈做成衣裳再卖。”
林志刚愣住了。他妈做了几十年针线活,做的都是家里穿的,能行吗?
但他没问。现在他对这个妹妹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她说话斩钉截铁,眼睛沉着很多东西,让他想起当年插队时见过的那些北京知青——见多识广,什么都懂。
“行。”他应了一声,转身出去找门路。
上午十点,林志刚领着她钻进火车站后街的一片棚户区。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空气里混着煤灰和剩饭的气味。
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开了门,把他们让进屋里。屋里堆满蛇皮袋,空气里弥漫着化学染料的气味。他拖出两个袋子,哗啦倒出一堆布头——涤纶的、的确良的、碎花的、格子的,大大小小不成规矩。
林知意蹲下来翻看。她前世在服装行业做过几年运营,一眼就看出这是南方厂里的尾货,有的是边角料,有的是残次品,但仔细挑能挑出好东西。
“多少钱?”
“两百斤,一百块。全拿走。”
林知意心里算了笔账。她手里现在有五十五块,不够。
“我只要五十斤。”
那人眼珠一转:“三毛五一斤。”
“刚才说两百斤合五毛一斤,零卖反倒涨价?”
“小本生意……”
林知意打断他:“两块五,我挑着拿。你这货压手里不是一天两天了,再不处理要生虫。”
那人愣了愣,脸上换了副苦相:“两块五本钱都不够。”
“那你回本多少?”
“三块。”
“两块八。挑五十斤。”
“成交。”
林志刚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他妹妹砍价砍得面不改色,跟那些混了十几年自由市场的老油子比也不差什么。
挑了半个钟头,五十斤布头装了两个蛇皮袋。林志刚扛着袋子跟在后头,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忍不住了:“妹,妈能行吗?”
“能行。”林知意脚步不停,“以前没人教她,现在有人教了。”
回到家,林知意把自己关在屋里,画了大半天的图。
她画的是前世记忆里的款式——蝙蝠衫、踩脚裤、宽松的廓形西装。这些在八十年代中期会风靡全国的样式,现在还没人见过。她一边画一边想怎么在现有条件下实现:没有缝纫机就手缝,没有锁边机就包边,没有专业裁剪刀就用家用剪刀。
傍晚,王秀兰从医院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女儿蹲在堂屋地上,面前摊着一堆花花绿绿的布头。
“这哪来的?”
“买的。”林知意站起来,把图纸递过去,“妈,你帮我做一件。蝙蝠袖衬衫,南方今年最流行的。”
王秀兰接过图纸,手指轻轻摩挲着。她做了几十年针线活,可从来没做过这种新样式。
“我怕做不好……”
“做不好没关系。”林知意握住她的手,“你试试。”
王秀兰看着女儿,忽然觉得这孩子真的变了。以前知意哪会说这种话?只会低着头,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行。”她点点头,“妈试试。”
那天晚上,王秀兰坐到半夜。
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照着她花白的鬓角。剪刀在布上游走,发出细微的咔嚓声,针线密密匝匝穿过布料。林知意坐在旁边陪着,母女俩谁也没说话。
夜深了,外面起风了,吹得窗户纸哗哗响。
王秀兰缝完最后一针,把衣裳抖开,举到灯下。
是一件蝙蝠袖衬衫。白色的确良,领口开得恰到好处,袖子宽大,袖口收得利落。她用碎布头拼了几朵小花缝在胸口,点缀得恰到好处。
林知意接过来翻看。针脚细密,走线均匀,领子挺括。比前世商场里的流水线产品多了一份手工的温暖。
“妈,你太厉害了。”
王秀兰愣了愣,眼眶忽然红了。几十年了,她只知道自己是个围着灶台转的家庭妇女,从来没人说她厉害。
“好看吗?”
“好看。”林知意把衬衫抱在怀里,“明天我去夜市,把这件卖了。”
第二天傍晚,林知意带着那件衬衫去了县城最大的夜市。
天一黑就摆满摊位。卖小吃的、卖旧书的、卖针头线脑的,人挤人。林知意找了个靠边的位置,把衬衫挂在衣架上,自己站在旁边等。
来往的人不少,看的多,问的少。一问价钱二十五,放下就走——百货商店最好的衬衫才卖十六。
林知意不着急,就那么站着。
八点多的时候,来了三个烫着卷发的年轻姑娘,穿着喇叭裤,一看就是县城里最时髦的那拨人。打头的姑娘白白净净,眼神挑剔,穿一件的确良碎花衬衫。
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件蝙蝠衫。
“这衣裳哪来的?”
“自己做的。”
“自己做的?”姑娘挑起眉毛,“这是上海今年的新款,我在杂志上见过。”
“你试试。”
姑娘犹豫了一下,脱了外套套上那件衬衫。
旁边两个姑娘“哇”地叫出声来。那衬衫像是给她量身定做的,蝙蝠袖显得肩膀线条柔和,收腰显出腰身,胸口的碎花恰到好处。她在灯光下转了个圈,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多少钱?”
“二十五。”
姑娘咬了咬嘴唇。二十五确实贵,她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多。
“二十。我身上就二十。”
林知意看着她,想起前世那些在柜台前犹豫的姑娘们。为喜欢的东西掏空口袋,她也干过。
“二十就二十。”
姑娘眼睛一亮,赶紧掏钱,生怕她反悔。她穿上新衬衫,把旧衣裳团成一团塞进包里,走了几步又回头:“你们还做吗?我表妹也想要一件。”
“做。明天还来。”
人走了,林志刚从人群里挤过来,盯着那张二十块的钞票眼睛都直了。
“妹,这就卖掉了?”
“走,回家让妈再做一件。明天多带几件来。”
回去的路上,林知意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人群熙熙攘攘,灯光昏黄温暖,卖糖葫芦的吆喝声远远传来。前世她加过无数班,熬过无数夜,拿过奖金和荣誉,可那些东西都没有此刻这张二十块的钞票让她觉得踏实。
因为这是跟母亲一起赚的。
回到家,王秀兰还在灯下坐着,手里拿着针线,听见门响就站起来。
“卖了?”声音有点紧。
林知意把那二十块钱放在她手里。
王秀兰低头看着那张钞票,半天没说话。灯花爆了一下,噼啪作响。窗外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
她抬起头,眼睛里蒙了一层水汽。
“知意,”她说,“妈还能做什么?”
林知意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因为做了一辈子针线活,指关节已经有些变形,粗糙而温暖。
“妈,”她说,“你能做的多了。”
夜深了,林家的小屋里还亮着灯。
剪刀的声音,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偶尔一两句低低的交谈。林志刚趴在桌上睡着了,林知瑶靠在墙边打盹,林知意坐在母亲旁边,一块一块整理那些布头。
明天还会有更多的人来买。
后天还会有更多的钱进账。
再往后,这个家会一点一点好起来。父亲能住上更好的医院,小妹能穿上新衣裳安安心心考大学,二哥能挺直腰杆做人,母亲不用再为一毛两毛发愁。
林知意看着灯下的母亲,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有些人拼尽全力,只是为了回到家人身边。
她当时不懂。现在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