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广场生意惊魂
林志刚被林知意这两天的变化震惊到了，他妹妹真的变了。
林知意推门出来时，看见二哥眼睛底下青黑一片，手里攥着那沓钞票。
“妹，今天还去不？”
“去。”林知意看了看天色，“但不能去火车站了。”
“为啥？昨天不是卖得挺好吗？”
“昨天有人看见咱们了。”林知意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个圈，“火车站那边就那几个出口，被堵住跑不掉。”
林志刚挠挠头：“那去哪儿？”
林知意沉默了一会儿：“工人广场。晚上有露天电影。”
她记得前世听母亲说过，八十年代放露天电影的时候，人山人海，卖啥的都有。那是比夜市还热闹的场合。
上午，兄妹俩又去了那家棚户区。
还是那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看见他们就来精神了：“还要的确良？”
“要。”林知意蹲下来翻货，“这次多进点。”
“有有有！”那人拖出三个蛇皮袋，“南方刚到的货，你看看这花色，上海滩最流行的！”
林知意翻看着那些布料。她挑出那些花色素净、版型简单的，又挑了几件纯白和浅蓝的。
“十五件，多少钱？”
“一件九块，十五件一百三十五。”
林知意摇头：“上次八块，这次凭什么涨？”
“上次那是处理货，这是新到的”
“你这新到的也是厂里尾单。”林知意打断他，“线头都没剪干净，扣子也不是原配的。八块，不卖我们换别家。”
那人脸上的笑僵了僵，最后叹口气：“行行行，八块就八块。小丫头片子，嘴皮子比我还利索。”
林志刚在旁边憋着笑，掏钱的时候手都在抖，一百二十块，几乎是昨天赚的全部家当。
“妹，这要是卖不掉……”
“卖得掉。”
傍晚六点，广场已经人山人海。
巨大的白色幕布挂在两棵树之间，放映机架在人群后面。天还没黑透，就有老头老太太搬着小板凳来占位置。年轻男女三三两两站在外围，等着天黑之后的电影。
林知意找了个靠边的位置，把带来的旧床单铺在地上，十五件衬衫整整齐齐摆开。
刚开始没人注意。
七点，天彻底黑了，电影开场，人群里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林知意没看电影，眼睛一直盯着人群外围那些年轻姑娘。
果然，电影放到一半，开始有人溜号了。
几个烫着卷发的姑娘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在边上透气的工夫，看见了地上的衬衫。
“这衣裳怎么卖？”
“十五一件。”
“十五？”打头的姑娘蹲下来翻看，“百货商店才卖十六，你这能比商店的好？”
林知意拿起一件碎花的：“你摸摸这料子。百货商店那是大批量产的，这是南方小厂的定制款，你看这领子的弧度，再看这扣子的光泽。”
姑娘接过去看了看，有点动心：“能试不？”
“能。”
姑娘脱了外套套上那件衬衫。月光底下，碎花的图案若隐若现，领口开得恰到好处，衬得脖子修长。
“好看！”旁边几个姑娘叫起来。
“我要一件。”姑娘掏钱，想了想，“还有别的颜色吗？”
“有，纯白的、浅蓝的，还有这种格子的。”
不到半小时，卖出去八件。
林志刚在旁边数钱数得手软，眼睛却一直盯着人群那边。忽然，他脸色一变，拽了拽林知意的袖子：“妹，你看。”
林知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人群外面，两个穿制服的人正在往这边走。
“收摊。”她低声说。
兄妹俩把剩下的七件衬衫往蛇皮袋里塞。刚收完，那两个人已经走到跟前了。
“干什么的？”
林志刚挡在前面，赔着笑：“同志，我们就看看电影，这不准备回家吗？”
“看什么电影？刚才我看见你们在地上摆东西了。”那人盯着地上的床单，“卖什么的？”
林知意脑子飞快转着。跑是跑不掉了，周围全是人，一跑反而惹眼。
她大大方方站起来，把蛇皮袋往身后一藏：“没卖什么，就自己带了几件衣裳，想换着穿。”
“换着穿带七件？”
“家里姐妹多。”
那人狐疑地打量她，又看了看林志刚。林志刚额头上全是汗，怎么看怎么心虚。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一阵骚动。
“跑了跑了！抓小偷！”
不远处，一个黑影从人群里窜出来，后面追着两个穿制服的。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那两个队员也扭头看了一眼。
“跑！”
林知意拽着林志刚就往反方向跑。他们穿过人群，钻进后面的小巷子，七拐八绕，最后躲进一个没人的地方。
两个人靠着墙喘气，半天说不出话。
林志刚低头一看，怀里的蛇皮袋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了道口子，有两件衬衫掉了。他数了数，剩下五件。
“妹，丢了两件。”
林知意没说话，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那可是十六块钱的本钱……”林志刚心疼得直抽气。
“人没事就行。”林知意缓过劲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吧，回家。”
回去的路上，林志刚一直闷闷不乐。两件衬衫，十六块钱，够买一个月的菜了。
“二哥，”林知意忽然开口，“你知道今天咱们赚了多少吗？”
“八件，一件赚七块，五十六块。丢了两件，成本亏十六，净赚四十？”
林知意笑了：“账不是这么算的。那两件衬衫，咱们可以换个地方卖。今天卖掉的八件，已经把本钱赚回来了，剩下的五件是纯利。”
林志刚算了半天，眼睛亮了：“你的意思是，那五件卖多少赚多少？”
“对。”
林志刚一拍大腿：“那明天还出来？”
“出来。”林知意看着远处的夜色，“但得换个地方。电影院、录像厅、溜冰场，这些地方年轻人多，舍得花钱。”
林志刚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妹妹真的不一样。以前她闷葫芦似的，现在说起生意来头头是道。
“妹，你这些跟谁学的？”
林知意愣了一下，笑了笑：“做梦梦见的。”
“做梦？”
“嗯，梦见自己活过一辈子，什么都见过，什么都经历过。”
林志刚当她开玩笑，没往心里去。
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了。王秀兰还坐在堂屋里，就着一盏煤油灯纳鞋底，听见门响就站起来。
“怎么这么晚？”
“看电影的人多，收摊晚了。”林知意把那沓钞票放在母亲手里，“妈，你数数。”
王秀兰低头数着那些毛票和硬币，数着数着手就开始抖。五十六块，加上昨天剩的，快一百了。
“这……这都是今天卖的？”
“嗯，今天卖了八件，还剩五件明天接着卖。”
王秀兰看着女儿，眼眶忽然红了。她一把把林知意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知意，妈不是在做梦吧？”
林知意贴在母亲怀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肥皂味，鼻子也酸了。
“妈，不是做梦。以后还会更好的。”
夜深了，林家的小屋还亮着灯。
王秀兰坐在缝纫机前，借着煤油灯的光，把那五件衬衫检查了一遍。有两件扣子松了，她重新钉过；有一件领子有点歪，她用熨斗烫平；剩下两件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确认没问题才放下。
林知意靠在门框上看着母亲。
前世她加班到深夜的时候，从来没有人给她留过一盏灯。现在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听着缝纫机哒哒的响声，她忽然觉得，那些年错过的东西，好像一点一点在回来。
“妈，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就快好了。”王秀兰头也不抬，“明天多带两件，卖完咱们就能攒够你爸的医药费了。”
林知意没说话，转身回了屋。
躺下之后，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房梁，脑子里过电影似的想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每一步都要算计好，不能出岔子。
旁边的小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林知意侧过头，看着小妹稚嫩的侧脸，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