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清白与活着
出院父亲那天,太阳很好。
林知意一早去医院办手续。收费窗口前排着长队,她捏着那沓钞票,五十六块,刚好够补齐欠款,手心出了汗。
“下一个。”
她把钱递进去。窗口里的女人数了数,抬头看她一眼:“林建国,清了。”
走出医院大门时,她腿都是软的。前世她付过无数笔钱,没有一笔让她这么紧张过。那时候钱只是数字,现在这五十六块,是全家人半个月的希望。
林建国躺在病床上,看见女儿进来,挣扎着要坐起来。
“爸,别动。”林知意把出院证明递给他,“办好了,咱们回家。”
林建国接过去看了半天,眼眶红了。他把那张纸折好,贴身揣进内衣口袋里,拍了拍。
回到家,王秀兰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炒鸡蛋、拍黄瓜,香得林志刚蹲在灶台边咽口水。
“妈,过年了?”
“你爸出院,比过年还高兴。”王秀兰解下围裙,“都坐下,吃饭。”
吃到一半,院子里忽然有人喊:“林师傅在家吗?”是隔壁李婶。
王秀兰迎出去,李婶拉着她就往外走,压低声音说着什么。林知意隔着窗户看见母亲的脸色变了。
王秀兰回来时,脸上的笑没了。
“建国,”她站在门口,声音发紧,“老李说……说咱知意前两天去火车站倒卖衣裳,让人追着跑。”
筷子掉在桌上。
林建国慢慢转过头,盯着林知意。
“她说的是真的?”
林知意放下筷子,站起来:“爸,我可以解释”
“是不是真的?”
林志刚赶紧插嘴:“爸,那是我带妹妹去的”
“你闭嘴!”林建国一拍桌子,“我问她!”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知了的叫声。
林知意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失望。她知道父亲是什么人,国营厂的老工人,干了一辈子,最看重两个字:清白。
“是。”她说,“我去卖衣裳了。”
林建国胸口剧烈起伏着。
“我林家的女儿,”他一字一句,“去做倒爷?去投机倒把?让人追着满街跑?”
“爸。”
“我的脸往哪搁!”
最后这句是吼出来的。林建国吼完,整个人晃了晃,扶住桌子才站稳。王秀兰赶紧上去扶他。
林知意看着父亲苍白的脸,看着他扶在桌沿上青筋暴起的手,心里某个地方忽然疼了一下。
她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爸。”
林建国愣住了。
“您打我骂我都行,但您听我说几句。”林知意抬起头,眼眶红了,“您知道这五十六块钱是怎么来的吗?”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出院结算单,举起来。
“您住院欠了三百多,家里只有二十三块五。妈急得天天哭,大哥为分房的事让人拿捏,二哥在街上混一天是一天,小妹把少年宫的报名表偷偷撕了,这些您都知道吗?”
林建国张了张嘴。
“我没本事,找不到别的路子。我只知道,再不想办法,这个家就撑不下去了。”她的声音发抖,“我去火车站卖衣裳,被追着跑,躲在没人的地方不敢出来。可我怕的不是被抓,是怕来不及凑够钱,您出不了院。”
眼泪掉下来,砸在地上。
“爸,您说丢人,可我不觉得丢人。我没偷没抢,卖的是妈亲手做的衣裳,赚的是干净钱。您一辈子教我们要清白做人,我没忘。可清白的前提是,得先活下去。”
屋里静得只剩下啜泣声。
王秀兰背过身去抹眼泪。林志刚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林知瑶躲在里屋门口,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林建国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像。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看着那张和妻子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十八岁的姑娘,本应该像厂里其他姑娘那样,穿漂亮衣裳,和小姐妹说说笑笑。可他的女儿,却在火车站跟那些人躲猫猫。
他想起这些年。自己在厂里忙,家里的事都是妻子操持。知意小时候也爱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默,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会这些,他也不知道。
“你起来。”他哑着嗓子说。
林知意没动。
“起来。”林建国走过去,弯下腰,把女儿扶起来。他的手在抖,眼眶红得吓人,“爸不骂你了。”
林知意扑进父亲怀里,放声大哭。
前世三十年,她没在父亲怀里哭过。她成功成名的时候父亲已经不在了,她失恋的时候父亲已经不在了,她一个人在城市里打拼、受委屈、生病、孤独,父亲都不在了。
现在她终于哭出来了,她哭的很凶像是宣泄她这几十年从未说出口的委屈。
林建国拍着女儿的后背,笨拙地、一下一下地。他不知道说什么,只知道这个从小不爱哭的闺女,今天哭成这样,一定是憋了太久太久。
“好了好了,”他哑着嗓子,“不哭了,爸在。”
那天晚上,林建国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王秀兰出来给他披了件衣裳,挨着他坐下。
“想什么呢?”
林建国没说话,看着天上的星星。
“我今天才知道,”过了很久,他说,“我这个当爹的,有多不称职。”
王秀兰握住他的手。
“闺女说的对,清白的前提是活下去。咱们当父母的,连让孩子活下去的本事都没有,还有什么脸骂孩子?”
王秀兰眼眶红了:“建国……”
“明天我去厂里。”林建国站起来,“那间仓库,我去找厂长说。开个店,办执照,正正经经做生意。不能让孩子再让人追着跑了。”
屋里,林知意靠在窗边,听着院子里父母的对话。
窗外,树上的知了叫得正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