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火烧咸阳宫
火烧起来的时候,她在宫里。先闻到烟。烟从门缝钻进来,细的,青的,贴着地面走。烟碰到鼎足,散开,又合拢。然后听到声音。不是人的声音,是木头烧裂的声音,噼噼啪啪,从远处来,越来越近。殿外有人跑,脚步很乱,踩在石板上,嗒嗒嗒。有人在喊,喊什么听不清。喊声断了,又喊,又断。
《史记·项羽本纪》载,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
火从屋顶烧下来。瓦是青的,烧红了,裂了,一块一块往下掉。瓦片砸在地上,碎了,碎片弹起来,砸在鼎足上。鼎身被烟熏了,铜绿上盖了一层黑灰。饕餮的眼睛被灰糊住,她在灰后面。火光照进殿里,一闪一闪。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从墙根爬到屋顶。屋顶在烧,影子被火切断了。
有人跑进来。穿着甲,甲上全是灰,脸上也全是灰。他跑进来,看了看殿里的鼎,跑到她面前,双手抱住鼎腹。鼎烫。他的手碰到鼎壁,嘶的一声,缩回去。他看了看手心,红了一块。他扯下袖子,裹住手,再抱住鼎腹。鼎被抱起来,离地一寸。
他拖着鼎往外走。鼎足在地上划,划出一道沟,沟里是灰和碎瓦。拖到门口,门槛挡住了。他抬不动,喊了一声。又来了一个人。两个人一起抬,杠子穿进鼎耳,扛在肩上。
出了殿,外面是火。房子全烧了,柱子倒在地上,还在烧。天是红的,烟是黑的,烟和火搅在一起,分不清。地上躺着人,有的在动,有的不动。盔甲烧红了,肉烧焦的味道呛鼻子。两个人抬着鼎穿过院子,地上全是碎瓦和断木头。鼎被放在院子中间的空地上。两个人松手,转身跑了。鼎站在空地中间。四周是火。
院子里还有别的铜器。几件鼎,几件簋,几件壶。都堆在空地中间,挤在一起。她的鼎旁边是一件楚国的鼎,腹深,足细。楚鼎的足断了一只,歪着。鼎身上全是箭孔,三个,排成一排。箭孔边缘的铜翻出来,像张开的嘴。
《史记·秦始皇本纪》载,二世三年,沛公入咸阳,诸将皆争走金帛财物之府分之。秦宫室已先毁于项羽之火。
火烧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火小了。烟还很大,黑的,粗的,直着往上走。院子里到处是灰,灰有一指厚,踩上去噗噗的。鼎站在灰里,鼎足被灰埋了一半。鼎身全是黑灰,饕餮纹看不见了。她在灰里面,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听见。
火还在烧,但远了,声音小了。有人走动,踩在灰上,噗,噗,噗。有人咳嗽,咳得很厉害,咳了很久。
第二天,雪下来了。雪很大,一片一片,白的,密密的。雪落在鼎上,落在灰上,落在断柱子上。雪碰到烫的东西,嘶的一声,化了。鼎已经凉了。雪落在鼎腹上,不化,积着。一层,两层,三层。饕餮的额头积了雪,眼眶里也积了雪。
她在雪下面。雪是凉的。雪把灰打湿了,灰变成泥,糊在鼎身上。泥是黑的,稠的,顺着鼎腹往下流。流到鼎足,滴在地上,噗的一声。
雪下了三天。院子里堆了半尺厚的雪。鼎被雪盖住了,只露出两个鼎耳。鼎耳上站着鸟,麻雀,缩着脖子,抖毛。麻雀叫了一声,飞走了。第四天,雪停了。太阳出来,雪开始化。鼎身上的雪化了,水渗进鼎壁里。
铜壁是凉的,水在铜面上凝成水珠,一颗一颗。水珠顺着鼎壁往下流,流到饕餮的眼眶里。眼眶积了水,满了,溢出来,流到鼻子,流到嘴。她听见水在铜壁里走的声音。很细,很远,像那条河。
雪化了,鼎身上全是水。水把灰冲掉了一些,饕餮的脸露出来一点。半只眼睛,圆圆的,凹的。她从半只眼睛看出去。院子里有人。不是士兵,是百姓,穿着破衣裳,在灰里翻东西。有人翻出一块铜,揣进怀里。有人翻出一根铁,扛在肩上。有人翻出一只陶罐,罐没破,抱着走了。没有人碰鼎。鼎太大,搬不动。
《汉书·五行志》载,秦亡后,咸阳宫室尽毁,百姓争入取财物。青铜重器多因太重而弃置,后被掩埋。
过了几天,来了一队人。穿盔甲,不是秦国的盔甲。秦国的盔甲是黑色的,这队人的盔甲是褐色的,铁片生锈了,红褐色的锈斑一片一片。他们走进院子,看了看地上的铜器,挑了几件。她的鼎被挑中了。一个人摸了摸鼎耳,喊了一声,来了四个人。四个人抬,杠子穿进鼎耳,扛在肩上。鼎被抬起来,晃晃悠悠。出了院子,出了宫门,出了城。
路是土路,雪化了,泥泞,踩下去陷脚。鼎被放在牛车上。牛车没有厢板,只有车辕和车轴。鼎放在车板上,用绳子绑住鼎足。牛走了。路滑,车轮陷进泥里,牛拉不动。赶车的人用鞭子抽牛,牛用力,车轮出来了,往前走了几步,又陷进去。走了三天,走了五十里。
第四天,牛车停在一个土坡上。赶车的人把鼎从车上推下来。鼎滚下坡,滚进一个坑里。坑很深,比人深。坑底有水,地下水,凉。鼎砸进水里,水花溅起来,溅到坑壁上。鼎足插进泥里,鼎身歪了。
有人从坑边扔下土。土砸在鼎腹上,咚,咚,咚。土和泥混在一起,把鼎盖住了。先盖住鼎足,再盖住鼎腹,再盖住鼎耳。饕餮的眼睛被土堵住。她在土后面。暗。不是宫里的暗,不是宗庙里的暗。宫里的暗有光从门缝进来,宗庙里的暗有光从窗进来。
这里的暗是全暗。土是湿的,凉的,压得很紧。她动不了。铜在土里,土在铜外面。铜和土之间隔着泥。泥是软的,粘的,糊在饕餮的脸上。
秦末战乱中,大量青铜器被埋入地下。项羽烧咸阳宫后,宫室中的铜器或散失,或被百姓取走,或埋入土中。二十世纪考古发现的秦代青铜器窖藏,多与此有关。
坑上面有声音。人声,车声,牛叫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没了。安静。只剩下水声。地下水在土里流,从左边流到右边,很细,很远。她听着水声,想起那条河。河是清的,石头是白的。她站在水里,脚趾缝里夹着泥。母亲在岸上喊她。她没回头。水声越来越远,越来越细。听不见了。
她在土里。第二次。土压得很深,比第一次深。第一次只有半人深,这次比人深。土也重,第一次的土是干的,松的,这次的土是湿的,硬的。第一次埋她的人手在抖,第二次埋她的人手不抖。第一次她听见有人在哭,第二次没有人哭。
她等着。等光。光不会来了。她等着。等第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