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大牢里的盲眼人
请帖送出去之后,赵崇远那边很快回了话——后日申时,醉仙楼,不见不散。一切都在黎砚泽的预料之中。
但就在赴约的前一天,一件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陆沉舟来了东宫。他穿着一身玄色铠甲,腰悬长剑,面容冷硬如刀削。他是皇帝身边的暗卫统领,也是皇帝安插在东宫的钉子。明面上他是来“护卫太子安全”的,实际上,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向皇帝汇报。
“殿下。”陆沉舟抱拳行礼,“陛下口谕,请殿下后日入宫,有要事相商。”
黎砚泽正在书案前批阅奏折,闻言抬起头来:“后日?陛下可说是什么事?”
“不曾。但陛下特意提到了定远侯案,说殿下查案辛苦,想问问进展。”陆沉舟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背诵一篇已经烂熟于心的文稿。
黎砚泽看着他,笑了笑:“陆统领,你跟着我也有半年了。这半年来,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陆沉舟沉默了一瞬:“殿下心思深沉,属下看不透。”“那你觉得,陛下把你派到我身边,我看不看得透?”陆沉舟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我看得透。”黎砚泽放下笔,“陛下让你来监视我,我知道。你每隔三天向陛下密报一次,我也知道。你甚至会把我说过的每一句话、见过的每一个人、批过的每一份奏折都记下来,这些我都知道。”
陆沉舟没有说话。
“但我还是把你留在了身边。”黎砚泽说,“你知道为什么吗?”陆沉舟摇了摇头。“因为你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更重要的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换边站。”
陆沉舟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
黎砚泽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陆统领,我不需要你现在就做决定。但我要你知道,有些事情,不是忠君就能解决的。如果君不君,臣还要忠吗?”陆沉舟沉默了很久,最终只说了一句:“属下告退。”转身离开了书房。
云念安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看着陆沉舟消失的方向,说:“他会倒戈吗?”“会。”黎砚泽说,“但不是现在。他还需要一点时间,一点让他看清皇帝真面目的时间。”
“后日入宫的事,怎么办?醉仙楼那边——”
“醉仙楼照旧。赵明远那边不能拖,拖得越久,他销毁证据的可能性越大。”黎砚泽说,“入宫的事,我推了。就说身体不适,改日再面圣。”
“皇帝会不会起疑?”
“他每天都在疑。”黎砚泽笑了一下,“多疑一次,少疑一次,有什么区别?”
第二天,黎砚泽以“偶感风寒”为由,推了入宫面圣。皇帝没有追问,只是让陆沉舟带了一句话——“查案要紧,身体也要紧。”与此同时,赵明远那边传来了消息。他果然知道了醉仙楼的邀约,正在府中来回踱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监视的侍卫说他今天破天荒地没有去书房,而是把自己关在卧房里,不知道在做什么。
“他开始慌了。”云念安说。“还不够。”黎砚泽说,“让他再慌一天。明天申时,醉仙楼,才是他真正崩溃的时候。”
当天晚上,黎砚泽带云念安去了一趟刑部大牢。不是去查案,而是去见一个人。一个盲眼的老囚。
刑部大牢在东城的角落里,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腐烂和铁锈的味道。黎砚泽亮出太子印信,狱卒不敢怠慢,一路小跑着把人带到了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前。牢房里关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双眼紧闭,眼窝深深凹陷进去,显然已经瞎了很多年。他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上,身上穿着一件破烂的囚衣,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这人是谁?”云念安低声问。“定远侯府的马夫。”黎砚泽说,“当年你父亲出事之后,府中上下全部被问罪。仆人流放的流放,处死的处死。这个马夫因为是个瞎子,又什么都不知道,才保住了一条命,被判了终身监禁。”
云念安看着那个老人,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五岁之前在侯府生活的时候,每天都会经过马厩,每次都会看到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马夫在喂马。她记不清他的脸了,但她记得他经常偷偷塞给她糖吃。
“开门。”黎砚泽说。狱卒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黎砚泽走了进去,蹲在老人面前:“老人家,你叫什么名字?”老人抬起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向声音的方向,嘴唇哆嗦了几下:“老奴……老奴姓孙,叫孙福。”“孙福。”黎砚泽说,“你还记得定远侯府的事吗?”孙福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老奴……老奴什么都记不得了。大人饶命,老奴真的什么都记不得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不是来问罪的。”黎砚泽的声音放得很轻很缓,“我是来查案的。定远侯的案子,是冤案。我要替他翻案。”
孙福的哆嗦停了下来。他慢慢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竟然渗出了泪水。“翻案……”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侯爷……侯爷是冤枉的。老奴当年虽然瞎了,但老奴的耳朵没聋。老奴听到过那些人说的话……”
“什么人?”
“审案的人。他们来侯府搜查的那天晚上,老奴躲在马厩的草料堆里。他们不知道老奴在那里。老奴听到一个人说,‘东西找到了吗?’另一个人说,‘没有。侯府上上下下都翻遍了,找不到。’第一个人说,‘找不到也得找。那东西要是落在别人手里,咱们都得死。’”
“他们找什么东西?”黎砚泽问。
“老奴不知道。但老奴后来听侯爷提起过一样东西。”孙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侯爷有一次跟夫人说话,老奴无意中听到的。侯爷说,‘虎符的事,只有你我知道。万一我出了事,你就带着念安走,虎符在……’”他的声音突然断了。
“在哪儿?”云念安忍不住开口。
孙福转向她的方向,那双空洞的眼睛似乎看到了什么。“这个声音……你是……”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小小姐?是小小姐吗?”
云念安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发出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是我。”
孙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伸出手,在空中摸索着。云念安蹲下来,握住了他那双干枯得像树皮一样的手。“小小姐……你还活着……老天爷开眼,你还活着……”孙福哭得浑身发抖,“侯爷临终前,托人给老奴带了一句话。他说,虎符在剑中。让小小姐去找那把剑。”
“什么剑?”云念安问。
“侯爷没说。但侯爷说过,夫人有一把剑,从不离身。那把剑,是夫人的嫁妆。”孙福说,“夫人是江湖人,她的剑,一定在江湖人手里。”
云念安握紧了老人的手,声音有些发紧:“孙伯,你在这里再忍一忍。等案子翻了,我接你出去。”
“老奴等得及。”孙福擦了擦眼泪,“小小姐活着,老奴就等得及。”
从大牢出来的时候,夜风很凉。云念安走在黎砚泽身后,一句话也不说。黎砚泽也没有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让她跟上来。
走了一段路,云念安忽然开口:“我小时候,孙伯经常偷偷给我糖吃。母亲说马夫脏,不让我去马厩,我还是偷偷去。每次去,孙伯都塞给我一块糖。”
“他是个好人。”黎砚泽说。
“嗯。”云念安吸了吸鼻子,“他说虎符在剑里。我母亲的剑。”
“你母亲是落梅轩的帮主。她的剑,应该在落梅轩。”
“落梅轩……”云念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回忆什么,“我母亲嫁给我父亲之后,就和落梅轩断了联系。十几年了,落梅轩还在不在,都不知道。”
“在。”黎砚泽说,“我查过。落梅轩还在,现在的帮主是你母亲的师妹。但帮派内部已经分裂了,一部分人效忠旧主,一部分人被淑妃的家族收买了。”
“淑妃?”云念安皱眉。
“你母亲的剑里藏着半块虎符。另一半虎符,在皇后留给我的玉匣里。”黎砚泽说,“淑妃的家族一直在找这半块虎符,因为他们知道,谁掌握了虎符,谁就掌握了兵权。”
云念安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所以我母亲的剑,现在在淑妃的人手里?”
“不一定。你母亲的师妹还在撑着,但撑不了多久。”黎砚泽说,“所以我们要快。在淑妃的人找到那把剑之前,先拿到手。”
“那醉仙楼的事呢?”
“照旧。”黎砚泽说,“赵明远那边不能拖。落梅轩的事,等赵明远解决了,我陪你去。”
云念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陪我去?太子殿下亲自出宫,不怕被人发现?”
“被发现就说去上香。”
“上次去慈恩寺也是上香,这次去落梅轩也是上香?殿下这是要出家?”
黎砚泽挑眉:“你这是在损我?”
“陈述事实。”
“行。等我真出家了,第一个把你带上。”
“带上我干嘛?给你当护法?”
“给我当沙弥。”
云念安面无表情:“阿兄,沙弥是男的。”
“你可以女扮男装。”
“……”云念安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个人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