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保安的回避
凌晨的单元门厅空无一人,感应灯惨白。李阳拖着疲惫且受伤的身体,一步步挪回1702室。
他没有睡。
或者说,他不敢睡。
他靠在门后的墙壁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水果刀,耳朵死死贴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死寂。
仿佛刚才电梯里的惊心动魄,只是他过度疲劳产生的幻觉。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猫眼射进来时,李阳才稍微松了一口气。他拿出手机,想给老张发个信息,却发现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来自陌生号码。
他点开最新的一条。
"快递放门口了。”
一双破旧的老式布鞋,整齐地摆在一个打开的快递盒里。
那双旧布鞋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李阳几乎握不住手里的快递盒。
“芳芳,爸爸回家了。”
这行字哪里是留言,分明是一份来自地狱的判决书。赵建国已经死了十五年,尸骨未寒时就被封进了水泥里,如今却寄来一双旧鞋,一句“回家了”,把活着的陈大妈吓得魂飞魄散。
李阳猛地将鞋塞回盒子,胡乱盖上盖子,仿佛盒里装的不是旧物,而是赵建国那只腐烂的手。
他冲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正午的阳光刺眼夺目,将小区照得一片惨白,可对面1701室的窗户依旧紧闭,窗帘拉得严丝合缝,连一丝缝隙都没有。刚才还拍门尖叫的陈大妈,此刻竟像从世上蒸发了一般。
李阳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他必须找周师傅。
现在,立刻,马上。
李阳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和那个诡异的快递盒,连睡衣都没来得及换,就冲出了家门。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他却顾不上,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阳光透过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本该带来暖意,却只让他感到刺骨的冰凉。
冲出单元门,刺眼的阳光让李阳眯起了眼睛。
门卫室里,周师傅不在。
桌上的保温杯还冒着热气,旁边摊开着那本旧杂志,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唯独少了那个佝偻的身影。
“周师傅?”
李阳推开虚掩的门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只有桌上那台老旧的收音机沙沙作响,播放着午间新闻。
李阳的心沉了下去。
周师傅说过“白天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门”,他违背了告诫,现在周师傅不见了。
是被“他们”带走了?还是……出事了?
李阳环顾四周。门卫室狭小逼仄,除了行军床和办公桌,只有角落里一个半开的铁皮柜。
柜子里堆满旧文件和杂物,李阳伸手翻找时,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金属——是一把老式铜钥匙,上面挂着写有“天台”的小牌子。
天台?
李阳愣了一下。3号楼的天台不是常年上锁、禁止住户上去的吗?
他握紧钥匙,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冲出门卫室,李阳仰头看向楼顶。这栋17层高楼的顶端,本该是天台的地方此刻笼罩着诡异的阴影。明明是正午阳光明媚,3号楼的天台边缘却像被一块巨大的灰布盖住,透不进一丝光亮。
深吸一口气,李阳转身冲向单元门。
他没坐电梯,选择走楼梯上天台。越往上走,空气越稀薄,温度越低。到了15楼以上,楼道的窗户开始出现裂纹,玻璃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还有些深褐色、像是干涸血迹的斑点。
李阳每一步都像踩在虚浮的空气里,感觉背后有一双眼睛正隔着楼层,一层一层地盯着他。
终于,他爬到了17楼的楼梯口。
通往天台的铁门就在眼前——厚重的铁门锈迹斑斑,挂着一把巨大的挂锁,锁芯虽已生锈,锁梁却扣得紧紧的,纹丝不动。
李阳举起那把铜钥匙,插入锁孔,严丝合缝。
“咔哒。”
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楼梯间回荡,锁开了。
李阳握住冰冷的门把手,用力一推。
“吱呀——”
铁门发出刺耳的呻吟,缓缓打开。一股裹挟着灰尘与腐朽气息的狂风猛地从门缝灌出,吹得他睁不开眼。
眯着眼费力向上望去,天台上并非想象中的水泥平台,而是一片废墟。原本平坦的屋顶堆满断裂的钢筋、破碎的混凝土板和倒塌的脚手架,到处都是残垣断壁,仿佛经历过一场战争。
废墟正中央,周师傅躺在一堆碎砖头上,一动不动。
“周师傅!”
李阳惊呼一声,顾不上危险,踉跄着冲了过去。
跑到近前才发现,周师傅没有死,只是昏了过去,额头上有一块淤青像是被钝器击打所致,他的保安制服被扯破,身上沾满了灰土。
周师傅的身边散落着几页撕碎的纸张。
李阳捡起碎片,拼凑起来。
那是一份泛黄的复印施工日志。
纸张边缘还残留着暗褐色的疑似血迹。
李阳颤抖着手,拼凑上面的字迹:
“7月14日,晴。18楼东侧承重柱浇筑。项目经理刘志强(刘凯之父)指示:将C30混凝土改为C20,钢筋型号由Φ25改为Φ20,以节约成本。安全员周建国(本人)提出异议,已记录。上帝会看见的。——周建国”
看到“上帝会看见的”这几个字,李阳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周师傅(周建国)当年不仅提出了异议,还留下了这句预言。
这页纸的背面,还有一行用圆珠笔写的潦草字迹,笔画很深,力透纸背:
“如果他们不让我说,我就把它藏在天上。——周建国”
李阳猛地抬起头,看向这片废墟。
原来所谓的“天台”根本不存在,或者说,这里就是被封死的18楼“屋顶”。
周师傅一直把真相藏在这里,藏在所有人以为的“天台”之上。
“咳……咳咳……”
身后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李阳猛地回头,只见周师傅正挣扎着坐起来,捂着额头,疼得龇牙咧嘴。
“周师傅!您没事吧?”李阳连忙扶住他。
“李……小李?”周师傅迷茫地环顾四周,随即想起什么,脸色骤变,“你怎么上来的?我不是让你别出门吗?!”
“我收到了这个。”李阳举起那个快递盒,“赵建国……寄来的。”
周师傅看到那个盒子,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
他颤抖着手打开盒子,看到那双布鞋和那张纸条时,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十五年了……”周师傅老泪纵横,声音嘶哑,“他还是……还是不肯放过我们……”
“周师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阳扶他坐下,急切地问,“赵建国不是死了吗?这快递是怎么寄出来的?陈大妈又是怎么回事?”
周师傅擦了把眼泪,目光空洞地望着远处的废墟,缓缓开口。
“陈大妈的丈夫陈大爷,”周师傅惨笑一声,“他当年是工地的监理。”
李阳的心猛地一沉。
“那场事故不是简单的偷工减料,”周师傅咬牙切齿地说,“是人为的谋杀。”
“什么?”
“赵建国是我哥,他发现了项目经理刘志强(也就是现在物业经理刘凯的父亲)私吞工程款、偷工减料的账本。他威胁要上报告发。”周师傅转过头,死死盯着李阳,“那天晚上,我哥带着芳芳来工地,就是为了给我送账本复印件,还有芳芳妈妈的遗物。”
“然后……楼塌了。”
周师傅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那不是意外坍塌,”周师傅睁开眼,眼中满是恨意,“是有人动了手脚!有人在关键的承重柱里提前灌了炸药!爆炸时间就定在浇筑作业最密集的时候!”
李阳感到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那……陈大爷呢?他是监理,为什么不说?”
“因为他收了钱!”周师傅猛地站起身,情绪激动,“刘志强用钱堵住了他的嘴。事故之后,陈大爷帮着隐瞒,做了伪证,说那是地质问题导致的意外坍塌。他拿了封口费,搬到这栋楼里,以为能高枕无忧。”
“那……赵建国寄快递……”
“那不是快递,”周师傅痛苦地抱住头,“是通牒!是催命符!赵建国和芳芳的怨气已经找到了当年的帮凶!他们要让所有人知道,当年的罪人一个都跑不掉!”
就在这时,李阳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老张”的名字。
李阳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老张的声音异常兴奋,却又带着一丝惊恐:“李阳!你让我查的东西有重大发现!赵建国当年留下的账本复印件虽然大部分被毁了,但在市档案馆的一个角落里,我找到了一份当年的工程验收报告的草稿!那份草稿里,明确标注着18楼的存在!而且签名栏里有个名字被涂黑了,但我用技术手段复原了!”
老张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
“那个被涂黑的名字,是陈建国。”
“陈建国?”李阳看向身旁的周师傅。
周师傅的身体猛地一僵。
“对!就是陈建国!”老张的声音带着颤抖,“他是当年的工程监理!我还查到,他儿子陈浩现在就在宏远地产——就是接手安和置业的那家公司——担任项目部经理!李阳,这水比你想的深多了!你千万小心!陈浩那帮人为了保住饭碗,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电话挂断了。
李阳和周师傅面面相觑。
原来,陈大妈一家根本不是无辜的受害者,而是当年的帮凶,是既得利益者。
如今,亡魂归来,索命的债主找上了门。
“周师傅,”李阳望着眼前的废墟,声音异常坚定,“我们不能再等了。必须把这一切公之于众。”
周师傅沉默了很久,久到李阳以为他不会回应。
终于,他长叹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防水袋仔细包裹的厚笔记本。
那是他的日记,也是十五年来,他一点点记录下的关于那场事故的所有细节。
“小李,”周师傅将日记本递给李阳,手却抖得厉害,“这是我拿命换来的证据。你交给老张,让他把事情捅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栋楼底下埋着七条人命!”
“那您呢?”
周师傅站起身,望着废墟,眼神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我老了,活够了,”他说,“我哥和芳芳还在下面等着我。我得下去,告诉他们,真相……大白了。”
说完,周师傅转身走向废墟深处。
他的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渐渐变淡,最终消失在一片扭曲的钢筋丛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