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一张不及格的试卷

傍晚的夕阳透过老式铝合金窗户的缝隙，斜斜地切进客厅，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苏青正在厨房切着土豆丝，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张伟推门而入，带着一身疲惫和淡淡的烟草味。紧接着是乐乐背着书包跑进来的动静，书包上的皮卡丘挂件晃来晃去。
“爸爸！”乐乐喊了一声，声音里却透着几分心虚。
张伟换好鞋，把公文包随手扔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苏青，晚上吃什么？饿死了。”
“土豆丝，还有你爱吃的红烧肉，正在收汁呢。”苏青探出头，擦了擦手，“乐乐，去把作业拿出来给爸爸签字。”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乐乐磨磨蹭蹭地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折得皱皱巴巴的数学试卷，双手递到张伟面前，头垂得低低的，恨不得埋进胸口里。
张伟接过试卷，漫不经心地展开。然而，当那个鲜红的数字映入眼帘时，他的动作停滞了。
59分。
那个红色的“59”像是一个嘲讽的笑脸，刺痛了张伟的神经。他原本疲惫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乐乐，你给我过来。”张伟的声音低沉，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怒火。
乐乐吓得抖了一下，挪到张伟跟前，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这就是你考的成绩？59分？”张伟把试卷往茶几上一拍，纸张滑落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我昨天问你复习得怎么样，你说都会了。这就是你说的都会了？啊？”
“我……我粗心了……”乐乐小声嗫嚅着。
“粗心？这道题是粗心吗？这道应用题连题目都没读通！”张伟指着试卷上的红叉，声音越来越高，“我天天在外面累死累活，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你以后能有出息吗？你看看隔壁李大爷家的孙子，次次考双百，你呢？连及格线都摸不到！”
“张伟！”苏青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你吼什么吼？孩子才多大，一次考不好至于吗？”
“至于！怎么不至于？”张伟猛地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苏青，你别总是护着他。慈母多败儿，就是因为你平时太惯着他，让他觉得考砸了也没事！你看看他现在的态度，一点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我怎么惯着他了？”苏青也火了，把锅铲往桌上一扔，“他每天上补习班、练画画，累得回家倒头就睡，你看见了吗？你除了给钱，你管过他几次？你连他数学书第几单元学的什么都不知道，有什么资格在这儿发火！”
“我不管谁管？我是他爸！”张伟指着苏青的鼻子，“你看看你把他教成什么样了？连个加减法都算不明白，以后能干什么？去捡破烂吗？”
“张伟！你再说一遍！”苏青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嫌弃我们娘俩是不是？你嫌这个家烦是不是？”
“我是烦！我每天在公司面对一堆破代码，回来还要面对这一地鸡毛，我能不烦吗？”张伟吼完这一句，似乎也愣住了。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乐乐压抑的哭声，像小猫的呜咽，一下下抓挠着大人的神经。
张伟看着哭泣的儿子和流泪的妻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转身抓起外套：“我出去透透气。”
“砰”的一声，防盗门重重地关上了。
苏青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抱住还在抽泣的乐乐，轻轻拍着他的背：“不哭了，妈妈在呢，不哭了。”
那天晚上，张伟没有回来。苏青给乐乐洗了澡，哄他睡着，自己却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苏青收拾了几件衣服，带着乐乐回了娘家。
娘家住在一个老小区的一楼，带个小院子。苏青推开门的时候，母亲正在院子里择菜，父亲苏建国则坐在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旅游杂志，眉头紧锁。
“爸，妈。”苏青喊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母亲刘梅抬起头，看见女儿红肿的眼睛，手里的菜篮子“啪”地掉在地上：“青青，怎么了？是不是张伟欺负你了？”
“没……没有，就是……想回来住几天。”苏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苏建国放下杂志，推了推老花镜，看着女儿：“夫妻吵架是常有的事，别往心里去。乐乐，来外公这儿。”
乐乐乖巧地跑过去，抱住苏建国的大腿。
中午吃饭的时候，气氛有些沉闷。刘梅不停地给苏青夹菜，试图用食物填补女儿心里的委屈。
“青青啊，”苏建国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苏青放下筷子：“爸，您说。”
“我想把这房子卖了。”苏建国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什么？”苏青和刘梅同时瞪大了眼睛。
“爸，您说什么胡话呢？这房子住了几十年了，怎么突然要卖？”苏青难以置信。
“是啊，老头子，你是不是糊涂了？”刘梅也急了，“卖了房子我们住哪儿？”
“住哪儿？住养老院啊，或者……”苏建国指了指杂志，“或者去云南，去大理。我查了，那边的房价便宜，空气也好。我这辈子都在厂里打螺丝，修机器，我想在死之前，去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
“你疯了！”刘梅猛地站起来，指着他骂道，“去什么大理？去什么云南？那是年轻人玩的地方！我们都这把岁数了，折腾什么？再说了，这房子是留给乐乐以后结婚用的，你卖了，以后乐乐住哪儿？”
“儿孙自有儿孙福，乐乐以后有他自己的生活。”苏建国有些激动，脸涨得通红，“我就是想为自己活一次！我就这么点愿望，你都不满足我吗？”
“为你活一次？你为这个家想过吗？”刘梅的眼泪掉了下来，“我跟着你吃苦受累，好不容易日子安稳了，你想去享福？门儿都没有！”
苏青看着父母争吵，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她忽然发现，父母的背比以前更驼了，头发也全白了。他们吵了一辈子，从年轻吵到老，为了柴米油盐，为了儿女，现在又为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她看着父亲手里那本被翻得卷边的旅游杂志，封面上是一片蔚蓝的洱海。那是父亲向往的自由，也是母亲眼里的荒唐。
“爸，妈，你们别吵了。”苏青轻声说，“这事儿以后再说，先吃饭吧。”
争吵声渐渐平息，但餐桌上的气氛却更加压抑。苏青看着碗里的米饭，忽然想起了张伟昨晚的那句话：“我天天在外面累死累活，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为了孩子，为了父母，为了这个家。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为了别人在牺牲，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委屈的那个人。
吃完饭，苏青帮母亲洗碗。刘梅一边擦桌子一边叹气：“青青啊，男人都是这样，年轻时想闯，老了想玩。你别太惯着张伟，该管还得管。”
苏青苦笑了一下：“妈，我知道。”
晚上，苏青哄睡了乐乐，独自坐在阳台上发呆。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张伟发来的微信。
“老婆，对不起。今天是我太冲动了。我想了很久，你说得对，我确实忽略了你们的感受。我明天去接你们回家，好吗？”
苏青看着屏幕，眼泪又流了下来。她回复了一个“嗯”字。
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这个城市很大，装得下无数人的梦想和委屈；这个家很小，却承载着他们所有的喜怒哀乐。
生活就是这样吧，一边崩溃，一边自愈。就像这老房子，虽然墙皮脱落，虽然水管老化，但只要有人愿意修补，愿意温暖，它就依然是个家。
苏青站起身，走进卧室。乐乐睡得正香，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也许梦里又有那只叫“豆豆”的小狗了。
她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心里暗暗下定决心：明天回家，要和张伟好好谈谈。不是为了争对错，而是为了找一条大家都舒服的路走下去。
毕竟，日子还得过，而且要好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