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静默没持续太久,倒是贺知章先回过神,率先打破了这份尴尬。
他先是飞快地敛了眸,指尖下意识攥了攥膝头破旧的书页,耳尖悄悄漫上一层浅淡的红晕,显然是觉得这般与陌生女子对视太过失礼。随即他缓缓起身,身姿依旧挺拔,没有半分局促畏缩,也没有寻常男子见了贵女的谄媚逢迎,只是端端正正朝着李明珠和碧儿的方向,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书生礼,衣袖扫过地面落着的桂花瓣,动作沉稳又谦和。
“二位姑娘有礼,方才小生在此读书,惊扰了姑娘歇息,实属冒昧,还望恕罪。”他的声音和方才诵读时一般温润,只是多了几分疏离的客气,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打量,也没有攀附的意味,行完礼便直起身,目光淡淡落在身侧的青石板上,全然没有要多做停留的意思。
贺知章本就是寻了这僻静角落温书,图的就是无人打扰,此刻忽然闯入两位姑娘,虽说对方并无恶意,可男女授受不亲,他素来守礼,不愿多生纠葛,只打算道完歉便速速离开。他弯腰拾起脚边一个破旧的布书袋,将那本旧书小心翼翼塞进去,动作轻柔,像是对待稀世珍宝,随即拎起书袋,转身便要往巷子外走。
这一番冷淡疏离的做派,反倒让李明珠彻底忘了方才的慌乱,心头的悸动变成了浓浓的好奇。
她自出生便是相府嫡女,金尊玉贵长大,容貌姣好,家世显赫,从小到大,无论是世家公子,还是趋炎附势的官员子弟,见了她哪一个不是百般讨好、阿谀奉承?变着法子逗她开心,想方设法在她面前展露才学,恨不得把所有的殷勤都摆在明面上。
这般木讷的男子,她当真是第一次遇见。往日里那些围着她转的男子,她只觉得厌烦,可眼前这个书生的冷淡,反倒像一根细羽毛,轻轻挠在她的心尖上,勾得她兴致大发,骨子里那股我行我素的劲儿瞬间涌了上来,全然忘了闺阁女子的矜持,也顾不上身边碧儿焦急的眼色,竟脱口而出,脆生生喊住了他。
“公子留步!”
这一声喊得清亮,贺知章的脚步猛地顿住,显然没料到对方会主动喊住自己,整个人都愣在原地,缓缓转过身,眼底满是错愕,眉头微微蹙起,像是不解这位姑娘为何要叫住自己。他长到二十出头,一心只读圣贤书,娘亲早逝,家中无人教他人情世故、儿女情长,平日里除了读书访友,极少与女子打交道,更别提这般被陌生贵女当众喊住,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只是呆呆地看着李明珠,不知该如何应对。
碧儿在一旁急得直跺脚,连忙伸手去拉李明珠的衣袖,压低声音急声道:“小姐!不可如此莽撞,咱们是闺阁女子,怎好主动喊住陌生男子,传出去可怎么得了?快别胡闹了!”
可李明珠向来性子执拗,平日里在相府便是我行我素,认定的事谁也拦不住,她轻轻甩开碧儿的手,眼神坚定地看着贺知章,非但没有退缩,反倒抬步,大大方方朝着他走了过去。她步履从容,没有半分扭捏,一身软缎衣衫在晚风里轻轻拂动,发间的银簪泛着细碎的光,和贺知章破旧的粗布长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丝毫不显骄矜,反倒透着一股坦荡的娇憨。
走到离贺知章两步远的地方,李明珠停下脚步,抬眼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书生,目光直白却不含轻慢,只是纯粹的好奇。她率先开口,声音清亮,没有半分闺阁女子的羞涩:“公子不必多礼,方才是我等贸然闯入,打扰公子读书才是。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贺知章看着眼前这位毫无扭捏之态的姑娘,更是愣了半晌,才缓过神,依旧是那副木讷的模样,语气平淡地回道:“小生贺知章。”
他答得简洁,没有多余的话,说完便又垂着眼,等着对方下文,心里只盼着问完名字,对方便能放他离开。可李明珠哪里会就此作罢,她见他这般呆板,心里的兴趣更浓,索性顺着话头,继续追问,问题问得直白又大胆,全然不顾及男女大防。
“贺公子,你今年多大年纪?家住长安城何处?”
贺知章闻言,耳根更红了,他这辈子从未被女子这般当面追问年纪住址,一时窘迫,可看着李明珠一双清澈的杏眼,满是坦荡,没有半分轻薄之意,倒也不好发作,只能依旧木讷地如实回答,语气呆板,没有丝毫波澜:“小生今年二十有一,暂居长安城城南的破巷之中,租了一间陋室安身。”
他答得实在,没有丝毫隐瞒,也没有刻意遮掩自己的潦倒处境,不卑不亢,依旧是那副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模样,仿佛身家贫富、居所好坏,于他而言都是身外之物,根本不值一提。
李明珠看着他这副不开窍、全然不懂儿女情长的木讷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心里更是觉得有趣。寻常男子被她这般追问,要么欣喜若狂,要么局促不安,唯有他,像块不开化的木头,问一句答一句,语气平淡,眼神澄澈,没有半分杂念,反倒显得格外纯粹。
她眼珠一转,又看向他手里紧紧攥着的布书袋,想起方才他诵读的古文,当即开口问道:“我方才听公子诵读古文,辞句清雅,不知公子方才读的,是哪本书?”
提到书本,贺知章木讷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微光,原本紧绷的神情也舒缓了几分,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布书袋,语气里多了几分难得的暖意,缓缓开口:“是《庄子》,闲来无事,便拿出来温读一番,体悟其中道理。”
若是旁人问及书本,他或许不愿多谈,可《庄子》是他最爱的典籍,平日里无人与他探讨,此刻被问起,倒也愿意说上几句。
李明珠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她身为相府千金,自幼便请了最好的先生教导,四书五经、诸子百家皆有涉猎,《庄子》更是熟读多遍,绝非寻常闺阁女子那般只懂女红针线、不通文墨。她微微抬眸,语气从容,
“《庄子》一书,素来讲逍遥无为,顺应本心,摒弃世俗纷扰,独守内心清净。世人多追名逐利,困于凡尘俗事,难得这般通透心境,公子能沉下心研读此书,倒也是个通透之人。”
贺知章听到这话,原本平淡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像是遇到了知音一般,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再也不是方才那副木讷冷淡的模样。他没想到,眼前这位看着娇养贵气的姑娘,竟能读懂《庄子》,还能有这般独到的见解,远超他见过的许多世俗女子。
他当即放下拘谨,也不再想着离开,朝着李明珠微微拱手,语气里多了几分热忱,缓缓道出自己的看法:“姑娘所言极是,《庄子》的逍遥,并非避世颓废,而是于乱世之中守心自洽,不被名利裹挟,不被世俗捆绑。小生家境贫寒,无依无靠,唯有从书中寻得这份安宁,便觉得足矣。世间繁华万千,终究不如内心丰盈踏实。“
李明珠看着他眼底的光芒,心里更是欢喜,她本就厌烦世俗的虚与委蛇,此刻能和一个真正有学识、不慕名利的书生探讨典籍,只觉得格外畅快。两人就这样站在桂树之下,伴着簌簌飘落的桂花瓣,你一句我一句,从《庄子》的逍遥无为,聊到诸子百家的思想,从书中的道理,聊到世间的百态,全然忘了周遭的一切,忘了时间流逝,忘了主街的喧嚣,也忘了男女有别的规矩。
晚风依旧轻柔,桂香弥漫在巷子里,将两人的身影裹在其中,方才的陌生与尴尬早已消散,只剩下知己相逢的投契,一聊,便是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