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自碧儿带回贺知章的底细后,李明珠便彻底陷在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里,一连数日,皆是心神不宁,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往日里最爱的琴棋书画、女红刺绣,如今摆在眼前,也只是草草应付,心思早飘到了城南那间破旧的陋室里。
她身处相府深闺,自幼被教导言行有度、矜贵自持,身为嫡出千金,一言一行都关乎相府颜面,断不能像寻常女子那般随性而为。可中秋巷里的那场相遇,那个清瘦挺拔、满眼书卷气的书生,早已在她心底扎了根,挥之不去。她日日纠结,在两种念头里反复拉扯——一边是骨子里的矜贵身份,提醒她不可主动靠近一个潦倒书生,免得落人口实,有损闺誉;另一边却是藏不住的少女心事,催促着她主动出击,去见那个让她心动的人,去续上中秋那日未说完的话。
她时而坐在窗前发呆,指尖捻着丝帕,脑子里全是贺知章的模样:他诵读《庄子》时的专注,谈论学问时眼底的光亮,道别时谦和的眉眼,还有那身洗得发白却整洁的粗布长衫。时而又起身在屋里踱步,咬着唇盘算,若是主动去找他,该以何种理由,该说些什么;若是就此放下,又实在不甘心,那般通透纯粹的人,她这辈子怕是再也遇不到第二个。这般纠结,让她食不知味,夜不安寝,连眉眼间都染了几分淡淡的愁绪,却又在想起贺知章时,不自觉地泛起笑意,甜涩交织,缠得她心绪难平。
这日午后,日头温和,秋风拂过庭院,吹得枝头的秋叶簌簌作响,院角的几株桂树还残留着些许余香,空气里满是秋日的清润。李明珠无心待在屋里,便独自一人到后花园闲逛,避开了伺候的下人,只想寻个安静地方,理清乱糟糟的心思。
她沿着花园的青石小径慢慢走,脚下踩着细碎的落叶,脚步轻缓,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贺知章的音容笑貌。想起他木讷回答问题时的模样,想起他谈及书籍时的热忱,想起两人对视时他耳尖的红晕,她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眉眼弯弯,平日里的矜贵褪去,只剩下小女儿家的娇羞与欢喜,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了几分,全然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连身后有人走近都未曾察觉。
“小姐,可算找到您了。”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李明珠的思绪。
她猛地回过神,连忙收敛嘴角的笑意,转头看去,来人是母亲身边的贴身大丫鬟春桃,平日里最得母亲信任,行事稳重,从不会随意乱跑。李明珠心里微微诧异,春桃特意来寻她,想必是母亲有要事找她,当即敛了心神,开口问道:“春桃姐姐,你怎么来了?可是母亲找我?”
春桃走上前,微微福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恭敬:“回小姐,夫人正在正院的暖阁里等着您,说有要事与您商量,让奴婢速速寻您过去。”
李明珠闻言,虽心里还念着贺知章,可母亲传唤,不敢耽搁,当即跟着春桃,朝着母亲居住的正院走去。一路上,她心里暗暗揣测,不知母亲找自己是何事,是寻常的嘘寒问暖,还是有别的吩咐,心底隐隐有一丝莫名的不安,却也没多想,只快步跟着春桃前行。
不多时,便到了正院暖阁,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母亲正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串佛珠,慢悠悠地捻着,见她进来,脸上立刻露出慈爱的笑意,眉眼都柔和了几分。李明珠素来与母亲亲近,平日里在母亲面前,从没有半分千金小姐的架子,满是娇憨依赖。
她快步走到母亲身边,顺势搂住母亲的胳膊,将头靠在母亲肩头,撒起娇来,声音软软糯糯,带着小女儿家的亲昵:“母亲,您找明珠做什么?明珠这几日可想您了。”她平日里撒娇,母亲总是最受用,此刻这般依偎着,也想暂时抛开心底的纠结,享受片刻的温情。
夫人被她搂得心头发软,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乐呵呵地笑着,语气满是宠溺:“你这孩子,都这么大了,还这般黏人。母亲找你,自然是有要紧事问你,此事关乎你的终身,母亲不得不慎重。”
李明珠闻言,搂着母亲胳膊的手微微一顿,心里那股不安愈发浓烈,却还是仰着头,一脸懵懂地看着母亲,等着下文。
夫人看着眼前出落得亭亭玉立、娇俏动人的女儿,眼底满是慈爱,缓缓开口,语气认真,却又带着几分试探:“明珠呀,你如今也到了适婚的年纪,不再是小孩子了,这亲事大事,爹娘也该替你盘算起来了。爹娘就你这么一个嫡女,自然想给你寻一门最好的亲事,不知我家明珠,心里可有意中人了?”
这话一出,李明珠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从耳根红到脖颈,心跳猛地加快,怦怦直跳,像是要跳出胸腔。她下意识地松开搂着母亲的手,坐直身子,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母亲的目光,嘴里连忙开口,慌忙否认:“没有没有,母亲胡说什么呢,明珠没有意中人。”
可嘴上说着没有,心里却不受控制地,瞬间浮现出贺知章的模样,清瘦的身影,温润的眉眼,一下子占据了整个脑海。她慌忙压下心头的悸动,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尖微微泛白,生怕母亲看出她的异样。
夫人看着她慌乱的模样,只当是女儿家的羞涩,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害羞不好意思承认,随即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郑重:“你没有意中人也好,爹娘自会替你把关。你父亲今日已经与我提过,朝堂之上,不少世家公子都对你有意,你父亲已经开始细细物色人选,都是家世显赫、才貌双全的青年才俊,定不会委屈了你。”
这话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李明珠的心头上,让她瞬间慌了神。父亲物色的世家子弟,无非是那些与相府门当户对的权贵之家,皆是她往日里见惯了的、阿谀奉承之辈,没有一个是她心仪的。她一想到日后要嫁给那些自己毫无好感的世家公子,再也不能见到贺知章,心底就泛起浓浓的抗拒,连带着脸色都白了几分。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连忙找借口推脱,语气带着急切,又不敢太过直白忤逆母亲,只能软着声音,摆出乖巧孝顺的模样:“母亲,我不嫁,我还小,只想陪在爹娘身边,伺候您和父亲,哪都不想去。什么世家公子,什么亲事,我都不想要,我只想陪着您。”
她说得真切,可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开始默默权衡起所有事情。她是相府千金,与潦倒秀才贺知章,身份云泥之别,若是执意与他往来,势必会遭到父亲母亲的反对,甚至会引来满京城的非议,连累相府颜面;可若是就此放弃,顺从父母安排,嫁给世家子弟,她这辈子怕是都要活在不开心里,再也遇不到那个让她一眼心动的人。
一边是父母之命、家族颜面与矜贵身份,一边是藏在心底的少女情愫、难得的知己相逢,两者拉扯,让她心头沉甸甸的,方才在花园里的那点欢喜,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纠结与茫然,坐在母亲身边,表面乖巧听话,心里却早已乱成了一团麻,不知该如何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