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权衡的念头在李明珠心头盘桓了几日,终于在一个午后,被她细细捋顺了。
她坐在窗前,指尖摩挲着窗沿上精致的雕花,心里明镜似的:祝贺章如今不过是个秀才,功名未就,家境又清贫。若是他争气,半年后的秋闱能一举中第,那便是另一番光景,爹娘或许还能松口;可万一落榜,以相府千金的身份,断不可能嫁与一个落第秀才为妻,这其中的门第差距,便是拼了命也难填平。更何况,她连半分把握都没有,不清楚祝贺章对自己,究竟是知己的欣赏,还是儿女的情愫。
想通这一层,李明珠反倒轻快了起来。与其整日纠结结局,不如先顺着心意,帮他一把。就算最后两人终究是缘浅,走不到一处,能结识这样一位通透纯粹的知己,也算是此生幸事。她抬手抚上心口,那里的悸动不再慌乱,反而透着一股豁出去的坦然。
当即,她起身走到镜前,仔细端详了一番。镜中的少女眉眼弯弯,气色红润,几日来的郁结消散无踪。她挑了一身最显气色的水红色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薄纱披风,乌黑的秀发松松地挽了个流云髻,只簪了一支嵌着细碎珍珠的银簪,衬得肌肤胜雪,整个人明艳动人。
“碧儿。” 她扬声唤道。
碧儿应声推门而入,见小姐这般打扮,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小姐,您这是要出门吗?”
“不是我出门,” 李明珠笑着摆手,眼底闪着狡黠的光,“你替我送封信去城南百口巷,找祝贺章贺公子。就说…… 我要约他见面,地点就在上次咱们遇着他的那处湖边。”
碧儿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既惊讶又欣慰的笑容:“小姐想通了?”
“嗯,想通了。” 李明珠点点头,语气轻快,“知己难得,先帮他便是,至于其他,日后再说。”
她铺好信纸,提笔蘸墨,指尖微微一顿,随即行云流水般写下几行字:“贺公子亲启:中秋一别,挂念许久。今日子时前,盼公子至长安湖畔一叙,共话《庄子》。李明珠。”
字迹娟秀灵动,透着一股坦荡与期待。
她将信纸折成小巧的长方形,小心地装进一个素色的信封里,递给碧儿,又特意叮嘱:“此事务必隐秘,不可让旁人知晓。寻个机会,悄悄交给他便好。”
“小姐放心,奴婢省得。” 碧儿郑重地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揣进衣襟,转身便去准备了。
城南百口巷,陋室之中。
祝贺章正坐在榻前,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动作轻柔而耐心地给榻上的父亲喂药。他的父亲面色憔悴,气息微弱,每一次吞咽都显得格外费力。祝贺章眉头微蹙,眼神里满是担忧与心疼,一勺一勺,喂得极慢极仔细,生怕呛到父亲。
“咳…… 咳……” 父亲咳了几声,费力地开口,“知章啊,为父…… 拖累你了。”
“父亲说的哪里话,” 祝贺章连忙放下药碗,伸手替父亲掖了掖被角,声音温润而坚定,“儿子照顾您,是天经地义的。您安心养病,儿子的功名,儿子会自己挣来的。”
他的话语里,有着对未来的笃定,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力。半年后的秋闱,是他目前唯一的出路。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谁?” 祝贺章有些意外,这个时辰,平日里极少有人会来拜访。他起身,理了理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快步走向院门。
吱呀一声,门被拉开一条缝。门外站着的是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一身青绿色的衣裙,眉眼清秀,看着有些眼熟。
祝贺章愣了一下,随即猛地想起,这正是上次中秋巷子里,与那位李姑娘一同出现的丫鬟!
他心里微微一紧,下意识地朝四周看了看,确认巷子里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有些局促地问:“不知…… 姑娘前来,所为何事?”
碧儿见他这般谨慎,也不再多言,趁着四周无人,迅速从衣襟里掏出那封素色信封,塞到祝贺章手中,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这是我们家小姐给你的信。” 她低声说道,眼神里带着几分促狭,又很快恢复了平静,“小姐约你,今日在长安湖畔见面。”
话音未落,她便微微福身,不等祝贺章再说什么,便转身匆匆离开了,只留下祝贺章一人,站在斑驳的门框边,手里攥着那封薄薄的信封,怔在原地。
长安湖畔?
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中秋那日,李明珠站在桂树下,坦荡地自报姓名的模样。她…… 约自己见面?
祝贺章的指尖微微颤抖,捏着信封的力道也重了几分。他低头看着那封素色的信,信封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写着 “贺公子亲启” 四个字,字迹灵动,一看便知出自女子之手。
他站在门口,愣了许久,才缓缓回过神。父亲还在屋里等着,他不能久留。他迅速将信小心翼翼地叠好,贴身藏进怀里,又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藏得稳妥,才轻轻关上院门,快步走回屋内。
榻上的父亲见他神色有些异样,轻声问道:“知章,谁来了?”
“没什么,父亲,” 祝贺章压下心头的波澜,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是个送东西的小贩,没什么事。”
他重新坐回榻前,继续伺候父亲,可心思,却早已飞到了那封来自相府千金的信上,飞到了长安湖畔的约定之上。
心里,竟莫名地,有了一丝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