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夏意渐渐阑珊,树梢的蝉鸣少了几分燥热的聒噪,多了一丝收尾的绵长,风拂过相府的庭院,卷着最后几分暑气,也吹得李明珠的心愈发不安。自母亲提起亲事后,相府的门槛几乎被提亲的人踏破,每日都有世家的帖子递进来,皆是门第显赫、家世匹配的公子,父亲母亲拿着各家的庚帖,细细斟酌挑选,逢人便夸赞自家女儿才貌双全,引得无数人艳羡,可这份热闹,半分都入不了李明珠的心。
满京城的青年才俊,在她眼里终究是俗物,她的一颗心,自中秋那面之后,便牢牢系在了城南百口巷的那个潦倒书生身上,日思夜想,魂牵梦萦。旁人提亲越是热切,父母挑选越是精心,她心里的抗拒便越深,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贺知章清瘦挺拔的身影,全是他温润的读书声,连夜里做梦,都能梦到两人桂下畅谈的场景。她一面怕父母察觉自己的心思,引来雷霆震怒,一面又盼着约定见面的日子快些到来,能再见一见那个让她心动的人,整日在期盼与惶恐中煎熬,连带着气色都淡了几分,唯有提起贺知章,眼底才会泛起一丝光亮。
煎熬了数日,终究等到了与贺知章约定的那一日。
这天李明珠醒得格外早,天刚蒙蒙亮,便再也躺不住,索性唤来碧儿起身梳洗,平日里她总爱赖床,这般早起,倒是让碧儿惊讶了几分。她心里藏着雀跃,将那些门第顾虑、亲事烦忧全都抛到脑后,今日她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顾,只想干干净净、开开心心地去见贺知章,赴这场迟来的知己之约。
她特意翻出了府里新制的衣裙,是一身水碧色的撒花软缎襦裙,料子是最新的贡缎,滑腻软糯,裙身绣着细碎的青竹纹样,清雅又不失明艳,衬得她肌肤莹白,眉眼愈发娇俏。发型也费了心思,没有梳平日里繁琐的发髻,只挽了一个灵动的垂云髻,鬓边留了两缕碎发,随风轻扬,发间簪了一支羊脂玉簪,缀着一颗小小的珍珠,不似平日那般华贵,反倒多了几分温婉灵动,恰到好处,不张扬,却处处透着精致。
“小姐今日这般装扮,当真好看,贺公子见了,定然会眼前一亮。”碧儿一边替她打理发髻,一边笑着夸赞,眼里满是欣慰,自家小姐这几日愁眉不展,唯有今日,眼底满是笑意,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李明珠听着,嘴角忍不住上扬,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却还是故作镇定,轻声道:“不过是寻常见面,好好打扮一番,也是礼数。”话虽如此,心里却盼着自己的模样,能入他的眼。
一切收拾妥当,她避开府里的下人,由碧儿陪着,悄悄出了相府,朝着约定的湖边走去。这处湖边毗邻中秋那日的小巷,平日里人迹罕至,唯有岸边垂柳依依,湖水清澈,环境清幽,最是适合私会。此时时辰尚早,湖边更是安静,只有微风拂过湖面,掀起层层细碎的涟漪,波光粼粼,阳光透过柳枝洒下来,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芒。
李明珠站在岸边,看着湖面的涟漪,心跳不由得加快,掌心微微冒汗。这湖面的风,吹皱了一池湖水,也早已吹乱了她的心绪,自贺知章出现的那一刻,她平静的深闺生活,便再也回不到从前,那颗被规矩束缚的心,早已为他掀起了惊涛骇浪,再也难以平复。
她没等多久,便听见不远处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抬眼望去,正是贺知章。
他依旧是一身青色长衫,只是比中秋那日见得,更干净整洁几分,布料依旧是粗糙的粗布,洗得发白,没有任何纹饰,看着朴素至极。可李明珠眼尖,一眼便瞥见他长衫的袖口处,有一个细密的补丁,针脚缝得整整齐齐,显然是他自己亲手缝补的,想来,这身干净的旧长衫,已经是他所能拿出的最好、最体面的衣裳了,平日里怕是舍不得穿,只在今日这般场合,才特意换上。
看着那处小小的补丁,李明珠心里没有半分嫌弃,反倒泛起一阵酸涩与心疼,心疼他家境清贫,连一身体面衣裳都没有,却依旧坚守本心,刻苦读书。她不动声色,将那份心疼藏在心底,当做什么都没有看见,脸上扬起明媚的笑意,迈着轻快的步子,热情地走上前去,主动朝他打招呼,声音清亮又温柔,打破了湖边的静谧:“贺公子,你来了。”
贺知章本就性子拘谨,平日里极少与女子独处,今日赴约,心里本就忐忑,见到盛装打扮的李明珠,更是手足无措,站在原地,身子微微紧绷,双手不自觉地攥着衣角,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是低着头,匆匆行了一礼,声音带着几分局促:“李姑娘,小生……小生来了,劳姑娘久等。”
他平日里谈论学问时的从容全然不见,只剩下满满的拘谨,连耳根都悄悄红了,这般模样,反倒让李明珠觉得格外可爱,心里的悸动更深,忍不住想逗逗他。
她往前凑近了半步,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狡黠,笑着开口:“贺公子,你抬头看看我,今日我这身装扮,是不是很漂亮?”
这话一出,贺知章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从耳根红到脖颈,头垂得更低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说不漂亮,违了本心,眼前的姑娘本就生得娇俏,今日精心装扮,更是明艳动人;说漂亮,又太过唐突,有失君子礼节,他本就木讷,不懂儿女情长,此刻被这般直白追问,更是窘迫得说不出话,只能低着头,红着脸,站在原地,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模样憨态可掬。
李明珠看着他这般窘迫又无措的样子,再也忍不住,捂着嘴轻笑出声,清脆的笑声落在湖边,伴着风声,格外动听。她也不再逗他,知道他性子木讷,再问下去,怕是要窘迫得落荒而逃,便收敛了笑意,往后退了半步,给了他些许空间,缓解他的局促。
随即,她从随身的锦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递到贺知章面前,笑盈盈地看着他,眼神温柔。木盒里装的,是一只上好的紫毫笔,笔杆温润,毛锋齐整,还有一叠质地细腻的宣纸,皆是上等的货色,是她平日里最心爱的一套书法用具,舍不得轻易使用,今日特意拿来,想要送给贺知章。
贺知章看着眼前精致的木盒,愣了一下,连忙摆手,神色局促:“李姑娘,这万万不可,君子不夺人所好,小生不能收姑娘如此贵重的礼物。”
李明珠却执意将木盒塞到他手里,怕他不肯收,特意找了个借口,语气自然,不带半分刻意:“贺公子不必客气,这不过是旁人送我的物件,我平日里极少习字,留着也是闲置,算不上贵重。公子一心苦读,正是需要这些文具的时候,不过是物尽其用罢了,公子收下就好。”
她隐瞒了这是自己心爱之物的事实,只说是闲置不用,怕伤了他的自尊,也怕他察觉自己的心意,太过唐突。说完,她便笑盈盈地看着贺知章,眼底满是真诚,没有半分施舍的意味,只有纯粹的关心与期许。
贺知章握着手里沉甸甸的木盒,感受着木质的温润,看着眼前姑娘温柔的笑意,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暖流,局促的心渐渐平复,眼底满是动容,却又不知该如何道谢,只能紧紧攥着木盒,对着李明珠深深作揖,声音温润又诚恳:“姑娘厚爱,小生……感激不尽。”
湖边的风轻轻吹过,拂动两人的衣袂,柳枝轻扬,湖水泛着涟漪,一场藏着少女心事的相逢,在夏末的清晨,悄然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