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围墙外面
岑明远在天亮以后去找了那个收夜香的老头。
老头姓庞,六十出头,驼背,后脖颈上有一块巴掌大的黑痣。他在城东一带收了十几年夜香,每天半夜推着那辆粪车从护城河边的小路经过,白天就蹲在南城墙根下晒太阳。
岑明远刚蹲这片墙根的时候就认识他,老头不讨饭,但每天揣着两个窝头出门,有时候看见岑明远的碗空了一整天,会把窝头掰一角扔进他碗里。窝头上带着一股洗不掉的粪味儿,岑明远照吃不误。
岑明远走到老头常蹲的那面墙根下,老头正靠着墙打盹。太阳照在他脸上,他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是岑明远,又把眼睛闭上了。岑明远在他旁边蹲下来,把手缩进袖子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他说庞伯,求你一件事。
老头没睁眼,说求什么。岑明远说想借你的粪车用一宿。老头把眼睛睁开了。他盯着岑明远看了好一阵,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那双露出脚趾的破鞋上,又移回他脸上。
老头在城东收了十几年夜香,知道粪车每天从哪儿经过,也知道军火库围墙外面那条土路是巡警从来不拦的唯一通道。他问你要干什么。岑明远没说,只是把手伸进棉袄里,摸到那张烟盒纸。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岑明远那只伸在棉袄里的手,又看了看他冻烂的左脚,然后抬起眼睛,一字一字地问。
你知道那地方墙头上架着什么吗。岑明远说知道,机枪。老头不说话了。他把窝头掏出来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慢慢嚼。
嚼完了把另一半递到岑明远面前,岑明远接过去吃了。老头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说粪车在护城河桥洞底下搁着,车把上挂着一盏马灯,灯油不满,你自个儿加。说完就走了,没回头。
岑明远蹲在原地,把那半块窝头嚼完了咽下去。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井边把碗洗干净,搁回墙根下。他把手伸进棉袄最里面那个暗袋里,摸到那张烟盒纸。
纸还在,折角已经被汗泡软了,边沿起了毛。他隔着棉袄按了一下那个位置,硬硬的还在。他把围脖解下来重新系了一遍,系紧了。
天黑以后他走到护城河桥洞下。粪车停在桥洞最里面,木质独轮,车板上搁着两只粪桶,桶沿结了一层干粪壳。马灯挂在车把上,灯罩被熏得发黑,里头的灯油只剩一个底。他找到挂在车把上的油壶,旋开马灯的油盖,歪着壶嘴往里灌灯油。
灌满了又把灯芯捻长了一截。灯点起来的时候火苗是黄的,在桥洞里的穿堂风里晃了几下站稳了。他把灯罩扣好,推起粪车,轮轴吱扭响了一声,立刻被桥洞的风盖过去。他沿着护城河边的小路往城东走。
这条路他用指甲在城墙上刻过无数次。从护城河桥洞到军火库围墙外的洼地,中间要经过两座石板桥、一个废弃的砖窑和一片乱葬岗。
路上没有巡警,也没有路灯,只有马灯照着他脚底下方圆三尺的泥地。轮子在冻硬的辙印上一下一下颠,粪桶里的东西跟着晃,晃出来的气味又酸又臭。他已经闻惯了。以前蹲在墙根下闻的是馊饭味和阴沟味,粪车的味道不比那些更难闻。
走到第一座石板桥的时候他停下来歇脚。左脚疼得厉害,推着粪车走比空手走更费劲,车身的重量全压在两只手上,脚底下要使更大的劲才能把独轮车往前推。
脚背冻疮溃烂的皮肉被鞋帮磨了一路,渗出来的黄水把鞋帮浸透了一块。他在石板桥边上坐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脚。天黑看不清,手指头摸上去只觉得鞋帮湿漉漉的,分不出是雪水还是血水。他把鞋带重新系紧,站起来,把马灯的火苗捻小了一截,继续推车。
过了砖窑以后路两边再也没有人家了。乱葬岗上的坟头被雪盖住,只剩几个歪斜的墓碑露出雪面。
风吹过乱葬岗的时候带着一种很细的呜呜声,是风从墓碑裂缝里灌进去又挤出来的声音。他推着粪车从墓碑中间走过去,马灯的火苗在风里猛地矮了一截又弹回来。他没有往两边看,眼睛一直盯着前方黑压压的那片围墙。
军火库的围墙从东北角开始露出来。先是墙头上那道铁丝网,铁丝网是新缠的,月光底下闪着冷光。然后是矮房的平顶,里面没有亮灯,房子的轮廓和围墙砌在一起。再然后是围墙外面那片洼地,和他画在烟盒纸上的位置不差分毫。
他把粪车停在小路尽头的一丛枯草后面,把马灯吹灭,蹲在枯草堆里往围墙方向看。巡警的岗哨在军火库正门,正门朝东,他把粪车停在西墙,中间隔着弹药库。探照灯架在哨岗的屋顶上,光柱扫过的范围是从正门往东的大路,西墙这边是死角。
他等了很久。蹲在枯草里数探照灯扫过的间隔,一圈十二秒,停三秒,再一圈。腿蹲麻了,把手伸进棉袄暗袋,摸到那张烟盒纸,又摸到一件他额外带上的东西——一截小钢锯条,是从铁匠铺后墙跟的垃圾堆里捡的,锯条断过一截,尖头用破布裹着。
他不打算翻墙,但铁丝网最底下那道靠近地面的地方有好几处被野狗刨松了,粪桶侧面那个夹层里藏着三管从煤铺后墙废弃料堆里捡出的废火药,外面裹着两层干油纸。
这些废火药磕碰会碎,不能装车运,他磨了半个晚上把废火药填进一截打通了的竹筒子里,两头封死,夹在粪桶侧面的旧木板缝里。到了这步他已经没什么好打算的了——不爆炸就是白走一趟,炸了他也跑不掉。
他把锯条拔出来,贴着地面慢慢爬下洼地,膝盖压着雪泥往前挪。
铁丝网最下面的铁丝果然松了。一处被野狗刨过的泥地上露出一个浅坑,铁丝网的下沿离地面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过去。
他用锯条把坑边的冻土刨开一些,坑加深了两指,铁丝网的下沿又抬高了一点。他把锯条搁在一旁,把身子贴着地面往铁丝网底下塞。铁丝网刮过他的后背,棉袄被刮破了,棉絮从破口里翻出来挂在铁丝网倒刺上。
他一点一点往前挪,肚皮贴着泥地,铁丝网在他背上压出一道深印。手指头抠着墙根的冻土使劲往前拉,脚后跟蹬着泥地往前推。过了。
他趴在围墙根下喘了一会儿。脸上沾满了雪泥,耳朵里也是泥,他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上的泥水往前看。军火库的主体是两排砖房,正中间是弹药库,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铁门旁边有一扇小窗,窗玻璃碎了半扇,用木板钉着,木板缝能塞进去两根手指。
他蹲到窗下的窄砖沿上,把木板往外撬——钉子松了,整块木板连钉子一起被他拽了出来。
腥潮的木屑呛了他一鼻子,他把木板轻轻放在脚边,深吸一口气,撑住窗台翻了进去。落地的时候踩到一把铁锹,铁锹倒了砸在他脚背上,疼得他咬牙蹲了好几秒没敢动。仓库里没有哨兵,值夜全在外面。
弹药箱是从煤铺送来的那批,箱子上的日文标签还在,摞在铁门后面的木架上。靠墙的位置堆着几箱拆过封的炸药管,油纸撕开了一半,管口引信露在外面。
他把棉袄暗袋里的烟盒纸掏出来,打开。军火库的平面图他画了没有十遍也有八遍,哪扇窗离引信最近,哪面墙外头探照灯扫不到,他闭着眼都能描出来。他把纸折好放回暗袋,走到引信那箱炸药跟前蹲下,把那截装满废火药的竹筒从棉袄里摸出来。
竹筒是劈开过的两片湿竹片、用来抵住引信管不碰炸药的,他又用布条缠了三四圈固定住,把引信管按在竹筒和箱板之间。废火药里掺着碎火柴头和铁匠铺后墙刮下来的磷粉,够在引信管烧过去之前擦着火星。
引信管铜皮上那道划痕是他刚才用指甲刻出来的,划痕离底火还有一截。他掏出从铁匠铺后墙捡的火镰,又从棉袄兜里摸出那块捡来的燧石,蹲下来把燧石按在地上。他划了一下火镰,火星溅在燧石上,灭了。
又划一下,还是灭。手冻得发僵,手指头攥不住火镰,每一次划下去都像拿别人的手在划。他停下来,把手指头放进嘴里哈了口热气,攥紧火镰,再划。
火星跳到引信管划痕的位置上,橘红色的火苗冒起来,沿着引信管铜皮内部嗤嗤地往前爬。火苗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在黑暗里晃了几下站稳了。
他把火镰和燧石塞回兜里站起来,引信管已经开始喷碎火星子,红焰头照得弹药箱侧面的日文标签一亮一亮。
他跑。从窗户翻出去的时候膝盖撞在窗台上,膝盖上那片旧伤又磕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淌。铁丝网底下的浅坑还在,他趴下去往外面钻。
铁丝网倒刺刮破了他的脖子,刮破了他的耳朵后头,他浑然不觉。爬出去站起来的时候左脚踩在一块碎石上,脚踝崴了一下,疼得他闷哼一声。他没停,一瘸一拐往粪车方向跑。
跑到一半的时候背后亮了。
不是探照灯的亮。是整片夜空被火光映红的亮。他回头看了一眼——军火库的屋顶掀开了半边,火焰从豁口里往外涌,弹药殉爆的响声隔着几百步都能听见,一声接一声,像整个城东都在打雷。
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脸上那些泥和血照得清清楚楚,把粪车上的马灯也照得不必再点。他在火光里继续往前走,走得很慢,左脚拖在冻土上,雪和泥顺着鞋帮破口灌进去,连脚背的冻疮一起糊成了冰疙瘩。他也没低头看。
走到粪车旁边的时候他站住了。粪车还在枯草丛后面搁着,马灯还是吹灭的状态。他把车把扶起来,想推着往回走。
推到护城河路边时脚再也没撑住,膝盖往前一软,整个人扑在冻土上,脸陷进草丛里。眼角的余光里火还在烧,可那些光已经越来越远了。他把身子反过来仰面朝天,想撑着坐起来,手按在雪地上滑了一下又躺了回去。
头上的夜空被火光映成橘红色,爆炸声还在继续,他的耳朵里嗡嗡响,听不太清。
他躺在雪地上,把手伸进棉袄暗袋。烟盒纸还在,折得整整齐齐。引信的嗞嗞声早就停了——那一小截竹筒把他想送的东西送到了。
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早晨的太阳从城墙上面冒出来,照在南墙根那只豁了口的空碗上。老叫花翻了个身,骂了句什么又接着打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