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泞》
《泥泞》
作者:徐徐
言情·现代言情完结55457 字

第十三章:捡书

更新时间:2026-05-11 15:12:41 | 字数:3530 字

阿九跟着收尸人走了一路。

从城西胡同口一直跟到城墙根下,收尸人在前面拖着平板车,车板上搁着两具用草席裹着的尸首。草席太短,一具尸首的脚露在外面,一只脚穿着破鞋,另一只脚光着,脚趾冻得发紫发黑。阿九认得那只破鞋。

鞋面上一道裂口从鞋头撕到鞋帮,裂口里翻出来的棉絮被雪水浸得发黄,脚趾从那个洞里露出来。那个叫花子每天蹲在墙根下的时候这只脚就这么露着,阿九看了不知道多少回。

收尸人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穿着一件打了好几层补丁的灰棉袄,腰间扎根草绳。他把平板车停在城墙根下一块空地上,把第一具尸首连草席一起扛下来搁在地上,喘了口气,又去扛第二具。扛第二具的时候草席从尸首身上滑下来一截,露出里面那件破棉袄。

收尸人把草席重新裹好,弯腰的时候从那件破棉袄里掉出来一样东西。一本没封皮的课本,纸页被雪水泡过又被体温焐干,皱得像风干的菜叶,边角全卷起来了。

收尸人把课本捡起来,翻了两页。眯着眼睛凑近了看,看不懂上面写的是什么,嘴里嘟囔了一声什么,随手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垃圾桶是半人高的木桶,摆在城墙拐角,桶沿上冻着一圈泔水结成的冰壳,桶底积着烂菜叶和煤灰。

课本在桶沿上磕了一下,纸页散开,像一只被雨打湿了翅膀的鸟栽进桶底。阿九缩在对面墙根下一堆碎砖后面,手攥着袖子边,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收尸人拍了拍手上的灰,把草席裹好,拉起平板车走了。轮子在冻土路上嘎吱嘎吱响了一阵拐过城墙拐角,响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吞掉了。街上空荡荡的,冷风把桶边几片烂菜叶子吹得翻了个身。阿九从砖堆后面站起来,穿过街,走到垃圾桶旁边。

桶比他腰高,踮起脚才能够到桶沿。他把袖子往上捋了捋,把手伸进去,手指头碰到一堆冰凉的菜叶和煤灰,菜叶冻得硬邦邦的,煤灰沾在手上湿漉漉的。

他在桶底翻了半天才摸到那本书,抽出来的时候书页上沾着一片烂白菜帮子和几粒煤渣,封面上还挂着一根鱼骨头。他用袖子把烂菜叶和鱼骨头抹掉,把书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不掉的那些煤灰嵌进了纸纹里。

他把书揣进棉袄。棉袄也是捡来的,太大,袖子挽了三道,书塞进去以后硬邦邦地硌着他的胸口。

他不识字。但他认得这本书。那个叫花子每天晚上缩在南墙根下,等街上没人了才偷偷摸摸从怀里把这本东西掏出来,摊在膝盖上,手指头顺着纸页慢慢划过去,嘴里不出声地念。

阿九蹲在街对面看,不知道那些黑道道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这本书的样子——没有封皮,第一页上有一块涂掉的墨团,墨团旁边写着几个字。那几个字他不认识,但认得形状,一横一竖一撇一捺都认得。

那个叫花子和别的叫花子不一样。别的叫花子蹲在墙根下把手缩在袖子里打盹,那个人拿指甲在墙上刻道道,拿铅笔头在烟盒纸上划杠杠,每天晚上从怀里掏出这本书翻来翻去。

阿九不知道那些道道和杠杠有什么用,也不知道书里写了什么,但他每天晚上都蹲在街对面看。人死了,东西被扔了,他得把东西捡回来。不为什么,就为了那本书他认得。

他把课本在棉袄里掖紧,往城外走。路他不认识,但他以前听那个叫花子跟老叫花说过一次话。

那天夜里老叫花问那个叫花子白天跑哪儿去了,那人蹲在墙根下头也不抬,闷声说了句去了城外三里铺送点东西。阿九当时蹲在街对面啃一块捡来的萝卜皮,听见了,记住了“三里铺”三个字的音。不知道是哪三个字,记住了音。

后来那个叫花子从三里铺回来以后自言自语蹲在井边洗他那豁了口的碗,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过“挂红布条”这句话,阿九也记住了。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

出了城门往西走。城门口一个巡警靠在城墙上看了一眼这个孩子,见是个小叫花子,眼皮耷拉下去没再管。城外是土路,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田,田里的冻土裂成一块一块的,裂缝里嵌着残雪。

路上有车轮碾过的辙印,冻得硬邦邦,辙印里积着一层白霜。他走了一段,碰到一个赶驴车的老头,驴车上装着干草,老头坐在草垛上叼着烟杆打盹。

阿九跑了几步追上去问三里铺怎么走,老头把烟杆从嘴里抽出来朝西指了指,说顺着这条路一直走,看见村口的大槐树就到了。

阿九又问了一句那地方是不是有户人家门口挂红布条,老头想了想说村尾倒数第二家,门口挂红布条,说完把烟杆塞回嘴里,驴车继续往前走了。

阿九把两只手往袖子里一插低下头往前走,土路上越走越静,路边的田越来越荒,听不见城里的叫卖声,只听见自己的破鞋踩在冻土上一下一下响。他在心里把三里铺和大槐树两个词翻来覆去念着,怕忘了。

走到三里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来的光是灰黄色的,照在村口的大槐树上。槐树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一层霜,树底下是那口带井沿的老井,井沿冻了一圈厚冰。村子的土街上没有人,两边的土墙矮矮的,窗户里透出来的油灯光昏黄黄的。

阿九沿街挨家挨户看门楣,有的人家挂了辣椒,有的人家挂了艾草,有的人家什么也没挂还有的挂了一小块破镜子。

走到村尾倒数第二家的时候他停下来,一扇木门,门楣上用细麻绳挂着一条红布条,布条很窄,拇指宽,风吹日晒褪成了暗红色,不凑近看会以为是一截脏绳子。

阿九在门口站了好一阵,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看了看自己手指头上的冻疮,那几颗痒得厉害只能自己掐。然后他上前拍了拍门。

敲了三下,没有人应。又敲了三下,门从里面拉开一道缝。一个女人站在门后,穿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往后梳成一个髻,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从门缝里低头看了一眼这个孩子,一个叫花子,十岁出头,脸上糊着泥,头发板结成块,棉袄大得像一口布袋,袖口挽了三道还是长。女人没有关门,站在门后等着,目光从他的破鞋上移到他脸上。

阿九把手伸进棉袄里,把那本没封皮的课本掏出来递过去。课本在他怀里捂了一路,纸页上沾着垃圾桶里的烂菜叶味儿,封面上还嵌着没拍干净的煤灰。

他递过去的时候书页从中间散开了,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托住。女人接过书低头看了一眼。她认得这本书,上一次见它的时候是几年前在这同一个院门口,那个把竹管递到她手上的少年怀里揣着它。她把门推开半扇,侧身让阿九进来,然后把门关上

。她走到桌前点起油灯,油灯的火苗很小,黄豆大的一点,她用手拢了一下火,火苗站稳了。她把课本在桌上摊平,翻开了扉页。

扉页上有一块涂掉的黑墨团,墨团旁边重新写着三个字:岑明远。字是工工整整的颜体,每一个转折都方方正正,横平竖直。下面有一行朱笔批注,朱砂已经褪成褐色了:此生可教。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她的手指在“岑明远”三个字上轻轻划过去。

这个名字她以前不知道,那个少年站在院门口递竹管的时候她问他是谁,他说不认识,连名字都没留。现在名字在这里。她又看了看那行朱砂批注,褪了色的四个字端端正正地立在扉页上。

她把手指从纸面上抬起来。课本旁边也站着一个人,他没蹲在墙根下,他站在油灯的光里,身上干净的棉袄没有补丁,脚上穿着完整的鞋。他手里握着笔。但这只是她在那个少年身上看到的无数影像之一。她把课本合上,又翻开,又看了一眼那三个字和那四个字。

然后她把书放在桌案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拂了一下,拂掉一小块干了的蜡油,把翘起来的书角一页一页抚平。她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看着阿九,说这本书的主人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阿九没听懂,但他记住了这句话。他指了指扉页上那块涂掉的黑墨团问这个是什么。女人低头看了看,说那是他原来给自己写上去的名字,后来又涂掉了,旁边重写了新的。他原来给自己起的名字不要了,换了一个。

她问阿九听不听得懂,阿九摇了摇头,又问那后来换的名字写的什么。女人的手指在“岑明远”三个字上点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他听:岑,明,远。又念了一遍,又指下面那四个褪成褐色的字,念此生可教。

阿九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他不认识字,但他死盯着那几个字的形状,每一笔每一划都往脑子里刻。然后他指了指“此生可教”下面一点空白的纸面,问我的名字写上去行不行。他问完又低下头去,拽了拽自己太长的袖子,指头肚蹭在纸面上留了个泥印子。

女人侧过脸去看了一眼灯盏,又转回来,从桌角拿起一支铅笔。她把课本在桌上重新摊平,翻回扉页,然后一手握着阿九的手,一手按住课本的纸边,在“此生可教”四个字下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阿九。

笔头太轻,第一横写歪了,她的手覆在孩子的手背上,带着他又写了一遍。字还是歪的,但歪得清清楚楚的一笔一划都老老实实地待在该待的位置。

她把铅笔搁在课本旁边,把课本合上,放在桌案上。然后又翻开,低下头看着扉页上那两个名字。

油灯的火苗在灯盏里纹丝不动,女人垂下眼睛,把课本放在桌案上,手指仍搭在摊开的纸页上,像在等着那个不识字的孩子问出下一句话。阿九问你能教我吗。

桌上的油灯爆了一下灯花,噼啪一声响,火星溅在桌面上瞬间灭了。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课本又往前翻了一页,翻到《少年中国说》那一课的页面,纸页被水泡过又被体温焐干,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她低下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从第一行的第一个字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