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泞》
《泥泞》
作者:徐徐
言情·现代言情完结55457 字

第三章:账簿

更新时间:2026-05-11 14:46:06 | 字数:3471 字

岑明远换了个地方蹲。

南城墙根下那股穿堂风太硬,老叫花说往东挪半条街,那边有个当铺,当铺门口朝南,太阳从早晒到晚。岑明远听了他的,把碗端起来,顺着墙根往东走。走到当铺对面,找了一处墙根蹲下来,把碗搁在面前。

当铺的招牌是块黑漆木匾,上面写着一个“當”字,漆皮已经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灰木头。门面不大,门板卸了一半,另一半还竖着。门口有三级石阶,石阶被踩得中间凹了下去,凹坑里积着昨夜的雪水,冻成薄薄一层冰。

岑明远把棉袄裹紧,把手缩进袖子里。太阳晒在墙上,砖是温的,靠上去后背不再凉得发疼。他蹲了半个上午,碗里什么也没有。

当铺进出的人不多。有一个人夹着包袱进去,出来的时候包袱没了,手里攥着几张票子,低头数着快步走了。还有个老太太空手进去,空手出来,站在门口喘了半天气才走。岑明远看着这些人进出,把碗往前推了推,又收回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当铺里走出一个伙计。伙计二十来岁,穿一件灰布棉袍,腋下夹着一本蓝皮账簿,脚步很急,一脚踩在第三级石阶的冰上,滑了一下。他没摔倒,膝盖磕在石阶上,账簿从腋下滑出去,掉在地上,摊开了。

账簿摊开那两页正好朝着岑明远这边。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字,左边一栏是“入”,右边一栏是“出”。伙计骂了一声,赶紧弯腰去捡,捡起来把账簿合上,拍了拍上面的土,左右看了一眼,快步往街那头走了。从他滑倒到捡起账簿走人,前后不超过五秒钟。街上没人注意,挑担子的在吆喝,对面茶馆里有人在聊天。

岑明远盯着伙计的背影,盯了一会儿。然后把头转回去,看着自己面前的碗。

脑子里的东西还没散。那两页账簿他看见了。

入账和出账的数字他看见了,看得很快,但看得很清楚。在东北军学速记的时候,教官拿一张纸在面前晃三秒就收走,让他们把上面的数字复述出来。岑明远每次都能写对,连顺序都不错。教官说这是本能,练多了就成了本能。

刚才那张纸上,左边“入”栏里有一笔数字,右边“出”栏里没有对应的支出。少掉的那些没有消失,被记在很底下一行,前面写着一个很短的科目名,两个字,他没看清是哪两个字。但那行数字是单独列出来的,和上面的账对不上。

他把这笔账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数目不大,但如果每一笔都有这样的差额,隔几天记一次,攒一个月下来就不是小数。他在东北军测绘队见过军需处的账本,知道这种记法不是写错了,是故意的。正常人看账簿不会翻到最底下,那一行藏在最不显眼的地方。

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在地上捡了块小石子,在砖地上画了一个数字,又用手抹掉。然后继续蹲着。

第二天他又去了当铺门口蹲着,碗还是空的多。

他想了一晚上,决定进去看一眼。不是偷东西,他没什么可偷的。是想看看那本账簿里面还有没有别的对不上的数字。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一个叫花子,翻人家账簿干什么?翻了又有什么用?他没往下想,也不让自己往下想。他只知道那本账簿不对劲,而他恰好能看出不对劲在哪儿。这种“恰好能”的感觉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中午的时候当铺里很忙。一个伙计在柜台后面给一件皮袄估价,另一个伙计在库房里翻东西,掌柜在里面跟人谈价,听声音是个大嗓门。岑明远蹲在街对面,把碗端起来,碗底有昨天晚上吃剩的一点馊饭,已经发酸了。他看了看碗里的馊饭,站起来。

他走到当铺门口,在石阶下面站了一秒。然后上台阶,推门。

推门的时候他的手碰到了门板,门板是冰的。里面一股樟脑味,混合着旧衣服的霉味和老木头的气味。柜台很高,高到他的下巴。柜台后面那个给皮袄估价的伙计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一个叫花子,不值得看第二眼。

岑明远把手里的碗往前一斜,碗里的馊饭泼出来,溅在那个伙计的鞋上。馊饭是酸的,黏糊糊地挂在鞋面上。

伙计低头一看,骂了一声。“你他妈——”

岑明远赶紧往后退了两步,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对不起对不起老爷。伙计一边骂一边蹲下去擦鞋,用柜台上的抹布蹭鞋面。岑明远趁他蹲下去的工夫,往柜台里面走了两步。

柜台后面是个木架,四层。最上面一层放着一摞账簿,蓝皮的,和昨天伙计夹出去的那本一模一样。当期的账簿放在最外面一格,就是昨天伙计掉在地上的那本。架子旁边是通往库房的门,门帘半挑着。

他看了一眼那个架子的位置,记在心里。然后退出来,嘴上还在说对不起。伙计擦完鞋站起来,骂骂咧咧地挥手赶他。岑明远低头退出当铺,走下石阶,回到对面的墙根下。

他蹲下来,把碗搁回面前。碗里已经没了馊饭,碗底空空的。他把手缩进袖子里,心跳快得像擂鼓。

晚上回去,老叫花问他今天上哪儿了。岑明远说换了个地方蹲。老叫花没再问,把一块干窝头皮往他面前一推,说今天讨了三个铜板,买了两块窝头,这块是剩的。岑明远接过来咬了一口,窝头硬得硌牙,他嚼了很长时间。

第三天他选了个换班的钟点去的。当铺中午换班,上午的伙计去吃午饭,下午的伙计还没来,柜台后面只剩一个老掌柜。老掌柜六十来岁,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打着打着就打起了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眼镜滑到鼻尖上,呼噜声不大,和算盘珠子落盘的声音夹在一起。

岑明远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咯吱响了一声,老掌柜没醒。

他绕过柜台,走到那个木架前面。那本蓝皮账簿还搁在最外层,和昨天一模一样。他把账簿抽出来,翻到前天伙计掉在地上摊开的那一页。他记得那一页的页码——左下角的数字,他前天看见的时候记住了。

那页上,左边“入”栏的数字和右边“出”栏的数字摆在一起。他顺着数字一行一行往下看,在倒数第三行找到了那个单独的科目名,两个字:杂损。

这个科目名写得很小,挤在这一页的最底下,不仔细看会以为那是上一行“出”栏的脚注。但旁边有独立的入账数字,和上面的“出”对不上。

他把账簿往前翻了几页。每隔三五页,最底下都有一个“杂损”科目,旁边记着一笔数目。每笔数目都不一样,但都不大。

他把这几笔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加起来。加完他心里轰隆一声——这些“杂损”攒一个月,够买几十条枪的弹药。他在东北军待过,知道弹药值多少钱。

他把账簿合上,放回原处。手在发抖,书脊碰在木架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老掌柜的呼噜停了一下,又续上了。

他从当铺里出来,拐进旁边一条小巷,靠在墙上喘了一会儿。出了汗,棉袄里面湿漉漉的,贴着后背发凉。然后才走回墙根下,蹲回原来的位置。碗还在,没人动过。他把碗往前推了推,盯着碗里的灰看了很久。

那天夜里,老叫花已经睡死了。呼噜声又粗又长,一声接一声,像拉风箱。岑明远从破棉袄的内层摸出一样东西——一个铅笔头。铅笔头只剩指甲盖那么长,是在街上捡的,笔尖已经钝了,他用指甲把木头剥掉一点,露出里面一小截铅芯。

他又摸出一张烟盒纸。烟盒纸是在茶馆门口的垃圾堆里捡的,皱巴巴的,上面还印着半截商标。他把纸摊在膝盖上,用手掌压平,压了一遍又一遍,压到纸面上的褶皱不那么深了。

城墙外头有盏路灯,灯泡外面罩着个搪瓷罩子,光从罩子下面漏出来,在地上画了一个黄圈。岑明远蹲在黄圈边上,借着那点光把烟盒纸铺在膝盖上。铅笔头太短,他用拇指和食指的指甲掐着它写。第一笔下去的时候,铅芯在纸面上划了一道,手抖,笔画歪了。他把手攥成拳头,松开,再写。

他把白天记在脑子里的数字一笔一笔往烟盒纸上写。

先写日期——他记得每一笔“杂损”前面都有日期。

再写科目名——杂损。然后写入账数。再算出差额,写在旁边。每写一笔数字,手就抖得轻一点。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手已经不抖了。

写完了,烟盒纸上密密麻麻写了七八行数字,铅笔字很淡,有几个数字的笔画太轻了,已经快看不见了,他又补了一遍。

他把纸端起来,借着路灯的光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破棉袄的夹层里。夹层是他自己缝的,用捡来的一根针和一段线头,缝得歪歪扭扭,但东西塞进去不会掉。

他把铅笔头也塞回棉袄的内层。手又抖起来了,这回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很久没有用脑子记东西了。

一个在墙根下蹲了半个月、连碗里的馊饭都舍不得扔的叫花子,今天晚上做了一件不该他做的事。他也不知道这些数字记下来能干什么用,交给谁,怎么交。他只是觉得这件事该有人做,而他正好看见了。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攥成拳头,等那股抖劲过去。老叫花的呼噜声还在响,一下一下的,很稳。远处有狗叫,叫了两声不叫了。路灯的黄光圈在砖地上,风过的时候光不动,风停了光也不动。

岑明远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隔着棉袄按了按怀里。课本在,烟盒纸也在,一个旧,一个新,一起硌着肋骨。

他躺下来,把破棉袄裹紧,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数字,一排一排的,从“杂损”到差额,清清楚楚。他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砖缝里透出来的凉气扑在脸上。

他睁开眼睛,又闭上。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伸进棉袄夹层,摸了一下那张折好的烟盒纸。纸还在缝里塞着,没有掉出来。

他把手缩回去,不动了。